三度參選：薩科齊的套路還能否奏效？

編者按：8月22日，一個早已沒有懸念的懸念終於落下：薩科齊正式宣布成為2017年新一屆法國總統選舉的候選人，並發布新書《一切為了法蘭西》（Tout pour la France），宣揚自己的競選主張。一位前總統在尋求連任失敗後，隔一屆重新出山，第三度參選，這是法國歷史上的第一次。然而，薩科齊在參選時機、競選綱領和公關策略上的特點會給他第三次參加總統選舉帶來怎樣的優勢和風險？請聽世界說為你一一道來。

世 界 說 宋邁克 發自 法 國 巴 黎

參選時機：推後，再推後

薩科齊自2014年宣布復出、並於年底成為主要右翼政黨「人民運動聯盟」（UMP）——也就是現在的「共和黨」（Les Républicains）主席之後，所有的政客、評論家都能清楚窺見他想再度成為總統的野心。今年5月，薩科齊在一次內部集會上對支持者說道：「把你們所有的焦急都加起來，也才能趕上我（對參選）的焦急程度的一半！」6月，他接受極右翼周刊《當代價值》採訪時甚至表示，自己已經做出決定，卻不願透露決定內容。

根據共和黨的章程，2017年總統大選的黨內初選將於今年11月底舉行，而提交候選人資格的最後期限是9月9日。同時，任何共和黨領導層成員如果要參加初選，必須提前15天表明意向，並辭去領導崗位。也就是說，對於黨主席薩科齊來說，表明意向的最後期限實際上是8月25日。而薩科齊竟遲遲等到了8月22日，才將這一併不是秘密的秘密徹底公布，成為黨內最後一個正式宣布參選的候選人。

相比其他候選人，例如他的在黨內的主要對手阿蘭·朱佩（Alain Juppé），早在2014年8月就明確表示將參加初選，薩科齊推後參選的時機選擇絕非隨性而為，而是一種競選策略。宣布參選便必須同時辭去黨主席的職務，而薩科齊顯然希望能盡量拖延時間，延長這一地位給他帶來的便利與優勢。作為黨主席，薩科齊的出行、集會自然是由黨的資源支持，他大可以利用這些機會擴大自己聲勢，「悄悄」為參選做準備。同時，作為最主要反對黨的領導，薩科齊自然能夠獲得媒體的重視，站在抨擊社會黨政府的第一線。

△ 前總理、薩科齊黨內競爭對手阿蘭·朱佩 （圖片來源：Alchetron, Free Social Encyclopedia for The World）

對於這種遲遲不宣布參選、佔據黨主席職位直到最後一刻的做法，其他候選人頗有怨言。6月，在黨內的一次會議中，另一名候選人娜塔莉·科修斯柯－莫里澤（Nathalie Kosciusko-Morizet）就曾公開指責候選人之間的「資源不平等」（inégalité desmoyens ）。而阿蘭·朱佩則在接受採訪時直接批評薩科齊同時是黨主席和隱而不宣的候選人這一做法有「道德倫理問題」（problèmemoral et éthique），還提醒薩科齊不要再犯過去的錯誤，「把競選造勢和黨的資金來源混淆」。朱佩顯然是在暗指「比格馬利翁醜聞」（Affaire Bygmalion）：2012年的總統選舉的競選活動中，薩科齊陣營為了不讓競選帳目上數額超限，將大量競選資金以其他名目開到黨的頭上，醜聞的曝光曾給當時的人民運動聯盟造成了巨大打擊。

△ 共和黨黨內候選人娜塔莉·科修斯柯－莫里澤 （圖片：JOEL SAGET/AFP）

掌控黨的運轉，並將其打造成自己的競選機器，是薩科齊在2007年和2012年競選時的經驗。2014年成為黨主席後，薩科齊期望能重新披上右翼「自然領袖」（leader naturel ）的外衣，讓全黨再度圍繞他一個人轉。目前看來，他的期望已經落空：第一次舉行公開初選的共和黨，竟一下湧現出了十多個候選人，從實力雄厚的前總理阿蘭·朱佩、弗朗索瓦·菲永（Fran?ois Fillon）到年輕世代的代表布魯諾·勒梅爾（BrunoLe Maire）、洛朗·沃基耶茲（Laurent Wauquiez），以及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共和黨議員。這是法國右翼政黨中前所未有的現象，薩科齊的威信與他還是總統時，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競選綱領：向右，再向右

△ 老面孔政客薩科齊（圖片來源：twitter @NicolasSarkozy）

法國民眾對薩科齊早已不陌生：5年總統任期，加上之前擔任內政部長的時期，薩科齊活躍在政局一線已經不下十年。而在經歷了2007年和2012年兩次總統選舉之後，薩科齊的競選主張與話語策略也已沒有秘密可言。

概括起來就是：向右，再向右

在2007年總統大選的競選中，薩科齊便將「民族身份」（identité nationale）這一個更像是極右翼擅長的議題，作為宣傳重心之一。在成功炒熱這一話題之後，他的對手、社會黨候選人塞戈萊納·羅亞爾（Ségolène Royal）也不得不跟進，開始對「民族」（nation）這一問題表態。這個顯然不是左翼候選人擅長的領域，讓羅亞爾也遭到了各方質疑，也最終成就了薩科齊，助成為了法蘭西第五共和國的第六任總統。

△社會黨候選人塞戈萊納·羅亞爾 （圖片：Karim Jaafar）

當選後，薩科齊親自牽頭，在2009年發起了關於民族身份的全國大討論，追問「什麼是法國人」這個問題。這一討論從一開始就遭到部分知識分子的批評，到後來，民意也對這一討論失去了好感。「民族身份」並不能帶來實際效果、卻給各種沙文主義和族群矛盾製造了表達機會。薩科齊被質疑是利用這一議題炒作民族感情，試圖從極右翼的國民陣線（Frontnational）那裡爭取選票。但民意的喪失，使得政府在2010年初的大區議會選舉前，匆忙結束這一討論，原來計劃中的總結報告最終都被取消。

到2012年，尋求連任的薩科齊在顧問帕特里克·比松（Patrick Buisson）的引導下，明確採用右傾策略（stratégiede droitisation）。薩科齊在移民問題上的強硬立場、對精英的批判、對歐盟的抨擊得以徹底顯露，而「民族」、「邊界」也成為他講話中的高頻詞。在第一輪投票結束後，國民陣線的馬琳·勒龐（Marine Le Pen）得票18%，而中間派的弗朗索瓦·貝魯（Fran?ois Bayrou）僅有9%。對此，薩科齊表示：「第二輪投票的造勢不能像第一輪那樣了，我們必須理解選民為什麼投票給國民陣線。」在第二輪投票造勢中的進一步的右傾，也是他用以爭取第一輪投給馬琳·勒龐的選民的一大策略。然而，這一策略在人民運動聯盟內部引起了分歧，更在選民中製造了對立。最終，薩科齊在第二輪中敗給了弗朗索瓦·奧朗德（Fran?ois Hollande）。敗選後，在競選期間被壓抑的人民運動聯盟內部，不斷湧現出反對右傾策略的聲音。然而2014年薩科齊重回政壇、成為黨魁以後，人民運動聯盟又重返之前的路線。

△法國右翼政黨"國民陣線"領導人馬琳·勒龐 （圖片：Reuters）

在2015年的地方選舉中，薩科齊重新拾起「既不-也不」的競選主張（stratégiedu 「 ni-ni 」）：既不支持社會黨，也不支持國民陣線。這種將社會黨和國民陣線同等對待的態度，在12月的大區議會選舉後，遭到了時任共和黨二號人物科修斯柯－莫里澤的公開批評：「如果選民們在投票時真的聽從了『既不-也不』策略，我們的候選人就會被打敗。」當時，社會黨甚至要求自己的候選人退出，並號召選民投給共和黨，以阻止國民陣線候選人勝選。（2015年地方選舉分析參見：法國「共和陣線」成功阻止極右黨派，這或許是最後一次）

去年年初以來，法國接連遭受恐怖襲擊，族群問題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國民陣線的得票率已經由當年的接近20%上升到2015年底大區選舉第二輪的27%。尼斯與聖艾蒂安-迪魯夫萊（Saint-Etienne-du-Rouvray）教堂發生極端伊斯蘭恐怖分子製造的慘案後，政治人物開始紛紛談論「法國的伊斯蘭」（? Islamde France ?），而媒體在關注完恐怖襲擊事件的調查之後，近來則又將焦點放在了「布基尼」禁令上（ interdiction du ? burkini ?）（具體參見：法國禁止布基尼泳裝，多元文化的忍耐已經超出限度了嗎？）

這樣的背景下，右傾策略恰逢其時，從極右翼而不是中間派吸取選票，似乎又成了薩科齊的策略。在宣示競選主張的新書《一切為了法蘭西》中，薩科齊再次將「身份」問題當作是競選中的「首要戰鬥」（? premiercombat ?）。他強調要對移民實施同化（assimilation）政策（而不是融入（intégration）政策），直截了當地批評對手朱佩在這一問題上的提法——「幸福的身份」（? identitéheureuse ?）。他主張完全暫停「家庭團聚」（? regroupement familial ?）簽證的頒發（儘管頒發條件已經無數次被緊縮），要求在所有中小學、大學、工作場所禁止穿戴宗教符號（目前僅在中小學施行）……

△ 薩科齊在新書中強調要對移民實施「同化」而非「融入」的政策 （圖片來源：法國電視二台）

右傾策略有著誘人的前景：極右翼的選民目前在數量上多於中間派，這點毋庸置疑。接二連三的恐怖襲擊與民族、宗教問題的集中討論，更是給了極右話語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廣闊的空間。然而定位在政治光譜右端的政客始終要面臨這個問題：如果開始走進極右翼的領地，他們真的可能超過這塊領地上歷來的主人、近期更是如日中天的國民陣線嗎？就在薩科齊宣布參選的周一，國民陣線的二號人物弗洛里安·菲利波（Florian Philippot）便把這一事件評價為「超級說謊者的回歸」，他嘲諷道：「高壓吸塵器還留在地窖里，移民（的增長）還保持著原來的節奏。」藉以諷刺薩科齊擔任內政部長期間曾承諾用「高壓吸塵器」來「清理」那些治安狀況糟糕的街區（? Nettoyerau K?rcher ?）的言論。「翻版」想取代「原版」，選民恐怕也未必買賬。

值得注意的是，這次共和黨的初選面向所有右翼民眾，而不只是真正黨員。如果說右傾策略在黨員中可以獲得較大市場，在整體右翼民眾中就很難說了——畢竟，中右派仍是共和黨的重要民意基礎之一。形象更加溫與沉穩的朱佩去年就曾評價道：「薩科齊擁有黨（內支持），但我有民意。」（?Nicolas Sarkozy a le parti, moi l"opinion?）初選制度的設置恐怕並不利於採取右傾策略的候選人。

公關策略：秀，不停秀

時機是刻意挑選，綱領是老調重彈，而在公關策略上，薩科齊將會採取的，也仍然是他所擅長的「攻堅戰」：在較短時間內以高強度的露面搶佔媒體版面，用快節奏戰勝競選對手。

這一策略在宣布參選前就已初現端倪。在周一公布參選之前的幾天，每天都有一名共和黨內要員在媒體露面，宣布自己在初選中將選擇支持薩科齊：8月19日是前勞動部長埃里克?沃爾特（Eric Woerth），8月20日是黨內新星、圖爾寬市長傑拉爾·達爾瑪楠（Gérard Darmanin），8月21日是普羅旺斯-阿爾卑斯-藍色海岸大區議會主席克里斯蒂安·艾斯特羅齊（Christian Estrosi），而8月22日早上，又有共和黨在國民議會的黨團主席克里斯蒂安·雅可布（Christian Jacob）。薩科齊安排這幾個來自北方、南部和法蘭西島大區等法國重要地區的黨內要員接連宣布對自己的支持，成功佔據了媒體議程，為8月22日自己最終公布參選做足了熱身。

在宣布參選的方式上，薩科齊選擇了已新書出版為契機。儘管將自己的政治主張寫成書出版已經成為法國所有總統候選人的「標配」，但今年1月份已經出版了《終生法蘭西》（LaFrance pour la Vie）的薩科齊8月再度出書《一切為了法蘭西》，的確也出乎意料。而240頁的厚度，也足夠媒體分析解讀幾天了。

△ 薩科齊2016年1月推出的《終生法蘭西》 （圖片來源：http://EurActiv.fr）

8月是法國人夏季度假的時節，政治人物也並不例外。整個8月，政治新聞的節奏往往會明顯慢下來，在月底才隨著假期的結束而逐漸恢復。度完假開始回復正常生活的法國人，又一次開始在每天的新聞中看到薩科齊的臉孔：22日周一，薩科齊宣布參選；24日周三，他接受《費加羅雜誌》（Figaro Magazine）的專訪，晚上又出現在法國電視一台傳統的晚8點新聞節目（Journalde 20 heures de TF1）的訪談中；25日周四，他在南方羅納河口省的沙托雷納爾（Chateaurenard）市召開正式參選後的第一次大型集會；27日和28日，他將出席在勒圖凱舉行的共和黨青年團體的活動。而周末這兩天，正是對手朱佩和菲永預期舉行集會為假期結束後的初選衝刺造勢的日子。薩科齊以周密的日程安排完全佔據了假期結束後第一周的新聞窗口。

利用極高出鏡率主導政治討論節奏，這在薩科齊擔任總統期間就是他的拿手好戲。他在每一個議題上都主動發言，做出決斷，對小到大所有事件做出迅速反應；他違背第五共和傳統下的總統-總理分工，親自定奪內政外交每項政策，將總統、總理、議會多數領導人等眾多角色集中在自己身上，始終是政治新聞的核心人物。「超級總統」（? hyperprésident ?）的稱號由此而來。在接下來幾個月里，薩科齊將繼續用這樣一套方法，開動他的「壓路機」，通過在媒體曝光度上碾壓對手來力爭更多選票。

△ 2009年《解放報》頭版將薩科齊稱作「尼古拉斯二世」，諷刺他過於頻繁的主動發言

應該說，這種策略是一貫充滿能量、作風強硬的薩科齊最擅長的，但同時也幾乎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在6月底的一次民調中，薩科齊在黨內初選中的支持率上升至30%，卻仍遠落後於一直領先的朱佩（38%）。而就在薩科齊正式宣布參選前，一項關於「最喜愛的政治人物」的民調則顯示，在右翼民眾心目中，朱佩仍然穩居最受歡迎人物的榜首，而薩科齊的好評率竟大幅下跌了13%。

△共和黨黨內初選民調結果（來源：CEVIPOF）

△ 「最受歡迎政治人物」民調：在共和黨支持者心目中各個人物的好評率數據 （來源：Le Point）

在接下來的三個月將是共和黨初選最關鍵的三個月，薩科齊這頭政界和媒體公認的政治猛獸將在所有方面發揮優勢，力圖後來居上。然而曾經競選總統失敗、甚至一度宣布退出政壇的他第三度參選，並不能給許多包括右翼支持者在內的法國民眾帶來好感，他的各個強項同時都可能是無法迴避的軟肋。前總理菲永曾引用薩科齊自己的話說：「法國人曾殺掉國王（régicide），當國王的頭被砍下來以後，就很難再放回他肩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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