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幻想的神化事記——《Concrete Revolutio～超人幻想～》考察（第4~5集）

第4、5話 日本『怪獸』史

第4、5集作為動畫第一個前後集構成，信息量極大，充分展現了製作方的野心。然而正是因為想要表現的東西太多，很多內容沒有得到充分展開，觀眾也對這兩集反映出的動畫敘事的問題頗有微詞。在此，我們先將第4、5集中出現的捏他進行簡單的梳理，然後再嘗試分析這兩集的主題。

秘境探險小說

《人外魔境》已經被吉林出版集團翻譯引進，有興趣的讀者不妨買來一讀，看看能不能『察覺到各種東西』。反正我是什麼也沒發現。

關於爾朗的父親人吉孫竹這個名字，會川升曾經在推特上說過『希望各位通過這個不畏神明的命名能察覺到各種東西』。而早在動畫開播之前，推上網友便已經看透這個名字來自小栗蟲太郎筆下探險家『折竹孫七』和香山滋筆下探險家『人見十吉』。第4集一開始開始於神化14年，而折竹孫七登場的《人外魔境》系列第一部出版於昭和14年（1939年）。另外，香山滋除了寫過《人見十吉》系列之外，還作為『哥斯拉』之父為人所知。而人吉孫竹的養子爾朗，或許也與哥斯拉有著某種關聯。

《金剛》

孫竹在印度洋的島嶼上遇到了形似猿猴的巨大怪獸戈貢。明眼人一眼就知道這捏的是同樣在印度洋島嶼上被發現的巨猿金剛。

《哥斯拉》

2014年的美國版《哥斯拉》電影也借鑒初代《哥斯拉》的手法，哥斯拉正面登場的鏡頭只有四分之一，結果卻遭到了不少沒有看過初代的觀眾的惡評，真是時代的眼淚。

神化29年11月，怪獸大鬧東京，造成巨大傷亡。昭和29年（1954年）11月3日，也出現了一隻轟動全日本的『怪獸』——這一天，電影《哥斯拉》上映了。

《超人幻想》第4集中登場的怪獸看不見身形，只有它造成的巨大破壞和人們的驚呼悲鳴，讓我們認知到了它的存在。這正是《哥斯拉》曾經用過的經典手法——通過大量的側面描寫來渲染哥斯拉的恐怖。而看過《哥斯拉》的觀眾更不難發現，動畫中爾朗倒下的橋也與電影里出現過的場景十分相似。

另外，《哥斯拉》電影里稱古籍中對哥斯拉早有記載，漢字寫作『呉爾羅』。爾朗名字里同樣也有一個『爾』字，或許正是象徵著他吸收了怪獸的一部分——日後無法操縱自如的火焰能力。這樣想來，爾朗自稱心裡有一隻怪獸，搞不好不僅僅是比喻。

繼續深挖，在《哥斯拉》系列電影的續作里，哥斯拉從一開始只為破壞而存在的天災，逐漸演變成與其他怪獸戰鬥的守護聖獸。心中棲居著怪獸的爾朗也從憧憬戈貢的少年成長成了討伐怪獸的正義使者。或許這一點，也可以佐證他與哥斯拉的聯繫。

《鬼太郎》

但是相比形化後的那個笑美，形化前的笑美倒還更像水木しげる會畫出來的人物……

同樣是在神化29年，當時還一臉純樸的狐耳娘鬼野笑美無意中看到撒落地上的紙片，於是將自己的身形變化成了紙片上的模樣。現實里的昭和29年（1954年），水木しげる畫出了一系列連環畫劇，這系列作品，成為了後來國民級漫畫《鬼太郎》的原點。

《鬼太郎》中登場的角色『貓娘』，是人與妖怪的混血兒，外表雖然是普通的人類少女，但是情緒激動時嘴裡會露出尖銳的牙齒，眼睛也變成金色，十足是貓的形態。說到這裡已經不難看出，這位貓娘多半就是鬼野笑美的原型之一了。

至於笑美的『形化』能力，明顯來自傳說中狐狸化作人形的妖法，這裡就不詳細解說了。

『奧特』系列

其實五十年前的《奧特Q》，已經濃縮了日本怪獸形象的變遷史。

神化41年1月，福島的湖裡出現怪獸，然而匆匆趕到的超人課沒來得及出手，只目擊了怪獸被第一集出現的超人格羅斯歐根擊敗的場面。前面我們已經提到格羅斯歐根的原型是昭和41年（1966年）7月開播的奧特曼，然而這裡的梗，是同年1月開播的『奧特』系列第一作：《奧特Q》。

雖然說是『奧特』系列的開山鼻祖，但《奧特Q》並不是奧特曼打小怪獸的英雄題材作品，而更側重於講述主角們在各地遇到的奇聞異獸。其中登場的怪獸，也從一開始的巨猿、巨蟲等巨大化的現實動物，逐漸變成了架空特攝里才會出現的超自然怪物，後面甚至還有穿著緊身皮套的外星人登場——如果我們按照故事中的時間軸重新剪輯一下《超人幻想》第4、5集，再加上第1集被格羅斯歐根打倒的S遊星人，就會發現，動畫中出現的怪獸基本上上也是按這個順序出場的。

動畫里自神化41年格羅斯歐根離開地球之後，怪獸頻繁出現，各路超人也大顯身手，擊敗怪獸。這反應的是現實中昭和41年（1966年）《奧特曼》等圓谷特攝引發的日本第一次『怪獸熱』。而動畫將『怪獸熱』的開局設置在福島也有其深意：創建圓谷Production、推出《哥斯拉》和『奧特』系列等眾多經典特攝的圓谷英二老爺子，就是福島縣生人。

接下來，動畫中出現了『阿斯』、『天弓騎士』等一連串超人和怪獸，這些形象都有其原型，然而受到篇幅限制，這裡恕不一一展開，等到他們在接下來的劇集再次登場時我們會對其進行解說。

《快獸布斯卡》

然而毛茸茸的布斯卡要比戈貢可愛多了……

在《日本『怪獸』史》兩集中佔有重要地位的小戈貢，身為怪獸，卻被男孩博之視作自己的弟弟，受到他和其他孩子們的疼愛。在昭和41年（1966年）開播的圓谷特攝《快獸布斯卡》里登場的布斯卡，也被孩子們如同弟弟一樣對待。在第四集的片尾預告里，松本正次稱戈貢是『愉快的怪獸』，而布斯卡也『不是怪獸，而是「快」獸』。這個『快』字，自然就是愉快的意思。

《幻之怪獸阿貢》

不知道前日本電波映畫的社長松本常保會不會告動畫損害他名譽……

不幸的是，可愛的小戈貢卻被日本怪獸電波的松本正次秘密利用，最終走上了絕路。說起『日本怪獸電波』，昭和時代曾經有過一家電影公司，叫做『日本電波映畫』，這家公司的社長，也姓松本。日本電波映畫曾經製作過一部《哥斯拉》的跟風特攝《阿貢》，名字與戈貢十分相似。非但如此，電影《阿貢》中有一位右京博士登場，而動畫中笑美也摹姿成以『右京』為名的女性，潛伏在松本正次的身邊。

日本『怪獸』史

在第4、5集的標題里，『怪獸』兩個字也被打上了引號。看過第2集《在『黑霧』之中》考察的讀者應該能夠猜到，和第2集的『黑霧』一樣，這兩集的『怪獸』所指的，也不僅僅是超自然的猛獸而已——膽大包天的製作團隊，在這兩集動畫里，將學者們對『怪獸』這種亞文化的詮釋，致敬了個遍。

核武器

隨著2014年美國版《哥斯拉》電影的上映，對《哥斯拉》的文化解讀也風靡了整個互聯網。相比不少讀者都已經知道《哥斯拉》的創作背景，以及作品中反映出的日本民眾對『核』的恐懼。而這兩集《超人幻想》中，也不乏對核武器的影射。只是在動畫中，暗喻核武器的，卻不僅僅是怪獸，還有故事裡的另一種超自然力量：超人。核武器時而化身成代表正義的超人，時而又成了被超人打擊的怪獸，這可能是反映了民眾對核武器的複雜心態。

神化17年8月，美軍太平洋司令部將超人投入前線，對抗可能被日軍利用的怪獸。現實中的昭和17年（1942年）8月13日，美國正式啟動了大名鼎鼎的『曼哈頓工程』，計劃用核武器來打擊德日軸心國陣營。在這個場景，超人是核武器的代表。

神化42年4月的新聞標題里提到，中國準備近期進行怪獸實用實驗。昭和42年（1967年）6月，中國成功引爆了第一顆氫彈。在這裡，核武器的化身成了怪獸。

神化42年7月，芳村兵衛和風郎太前往九州喜界島周邊海域打撈沉入海底的怪獸，芳村在對話中提到怪獸發生意外的事件被統稱為『斷槍』，這真是再明顯不過的明示了——現實里，與核武器相關的核事故就稱作『斷箭』。不過，現實里的昭和42年並沒有發生過斷箭事故，倒是兩年前的1965年，美軍的提康德羅加號航空母艦曾經意外將一架搭載核彈的攻擊機落入海中，而地點，正是九州喜界島東南。想來動畫是為了保持劇情連貫，所以將事件的時間移花接木了一下吧。

破壞衝動

如果只把怪獸看做核武器的具象化，那麼顯然解釋不了怪獸電影超越時代和文化圈的生命力。許多學者和影評人認為，人們之所以愛看怪獸電影，是因為這類影片滿足了人們的破壞慾望。不論是繁華的都市，還是象徵國家權力的軍隊，在怪獸的面前都是那麼不堪一擊。高聳入雲的高樓大廈在轉瞬間灰飛煙滅，堅船利炮的高新兵器比螻蟻強不了多少，看著這些場景，觀眾們在感受到自身的軟弱無力、為人類的前途而擔憂的同時，也不由自主地代入到了那看似無所不能的怪獸。屏幕上的怪獸代替我們滿足了原始的破壞慾望，使得我們在走出影院後能夠藏起野性，更好地融入到文明社會中。

在《超人幻想》里，『怪獸』與『破壞本能』之間的聯繫被體現得更加易懂。現實中的我們能夠喜愛怪獸電影，同情其中的怪獸，是因為我們知道金剛或者哥斯拉不可能出現在我們的身邊。而《超人幻想》中雖然怪獸確實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了破壞，卻有與其相制衡的超人存在，可以遏制受害規模。所以，在這個虛構的世界裡，怪獸也成為了人類破壞慾望的一種相對無害的寄託，掀起了一番『怪獸熱』。

於是我們看到，高呼著反戰、反美口號展開遊行的人群，在心底卻追求著可以肆意展開破壞的借口；他們一邊說著怪獸是自己的同伴，社會的犧牲品，一邊卻承認『想看看他嘭地破壞東西的樣子』。而一旦引發事端，他們真實的慾望暴露無遺。在人們的慫恿下失控的怪獸戈貢，確如松本正次所說，就是人們的怒火——指向這個不如己意的世間一切的、無理性的怒火。而笑美說得更加明白——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著這樣一頭渴求破壞的『怪獸』。

這樣的怒火，在爾朗身上也曾有過。當年少的他重獲自由，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摧枯拉朽般蹂躪著都市的怪獸。因怪獸而獲得解放的少年爾朗目睹這一幕，也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鬧吧，繼續鬧吧』的呼聲。青年的爾朗性格看似冷靜沉著，卻會無法壓制自己體內的『怪獸』而釋放出失控的火焰，這是否象徵著他因為負罪感而一直壓抑著的破壞衝動呢？至於那個神化40年代後期的爾朗，又是否已經能夠接受心中的『怪獸』，所以才可以自如操縱火焰呢？

更多的意義

在怪獸電影里，怪獸的出現總是有著某種深意。僅以哥斯拉為例，有時候，它是自然的化身，作為天譴教誨人類破壞環境的後果，提醒人類不可妄自尊大；有時候，它又是正義的使者，為了保護家園和幼雛而與邪惡的怪獸殊死搏鬥；還有時候，它是太平洋戰爭死者的亡魂，滿懷怨念對生者展開報復……

大概是由於篇幅限制的關係，《超人幻想》中並沒有在怪獸們所背負著的這些大義名分上花費太多筆墨，只是在畫外音中將社會上的議論一筆帶過。然而在《日本『怪獸』史》的最後，爾朗對美戈貢刀戟相向的時候，卻對著這些師出有名的怪獸們放了一發地圖炮：『不管你是大自然的使者也好，太古的神明也好，人類的犧牲品也好，還是我們自己的所願也好……不管你是什麼東西，我都會戰鬥，只要還有孩子因為你的火焰而哭泣！』這句台詞如果仔細體會，似乎也可以理解出許多東西。至於這是藏在文字背後的深意，抑或是觀眾的過度解讀，那就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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