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死於大漢盛世的羅馬女孩

奧拉生活在2000年前的羅馬城邦。

當時，羅馬城的經濟並不景氣。城邦的經濟主要靠小麥這種農作物來支持。

在羅馬城裡，常常有人會吃不飽飯

——噢，不對。是吃不飽麵包。

在這個大環境下，奧拉似乎是幸運的。

她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她，向來就是衣食無憂的。

然而，命運這個事情誰也說不準。

自從進入了青春期，奧拉似乎就受到了魔咒的困擾。

她常常感到骨骼酸痛，更時常面色蒼白、頭暈乏力。她的牙齒長不齊整，個頭也似乎無法長高了

——直到18歲，她仍然只有140厘米的身高。

她拜訪過羅馬城中的無數名醫，但卻一直沒有能夠好轉。

奧拉知道這樣下去不是一回事，漸漸地，她發現了食物可能是造成她的問題的原因所在。

於是，她開始嘗試膳食的改變——她開始減少穀物的攝入，開始吃更多的肉、更多的海鮮和更多的淡水魚。

這樣的飲食方式似乎能讓她稍微好一些，但卻依舊遏制不住體質下滑的趨勢。

她想試圖擺脫這個魔咒。在制定了詳細的計劃後，她決定了搬家——她從內陸搬到了靠近地中海的科薩城。

但，沿海的環境也未能給奧拉帶來福音。

她依然在病痛中掙扎。

最終，羸弱不堪的她因嚴重的骨質酥鬆和營養不良在科薩城離開了人世。

那時，奧拉不滿20歲。

這位女孩在世上經受了無數的痛苦。

為了祈求她的靈魂能得到安息，奧拉的家人用黃金和紫銅做成的首飾環繞著她的遺體

——將奧拉安葬在托斯卡納海岸旁。

在2000年後，在科薩城的考古發掘中，奧拉的遺體被發現了。[1]

她全身上下的許多骨骼都受到了腐蝕。

她的頭骨上也出現了明顯的孔隙。

她的牙釉質發育不全。

她的眼窩周圍也有著病變的跡象。

她存在著明顯的缺鐵性貧血的跡象。

這一切都是乳糜瀉這種疾病的典型癥狀。

乳糜瀉，是由小麥中的麩質蛋白造成的一種自身免疫病。

患者在進食麩質後，身體會產生自身抗體攻擊自身的腸道。

它會造成腸道的炎症，最終會引起小腸絨毛的萎縮。

小腸絨毛萎縮了，你就沒有辦法吸收營養了。

自然而然的，一系列的問題會產生。

DNA的檢測也發現了這位女孩攜帶有乳糜瀉相關的兩種基因。[2]

通過對骨骼同位素的檢測，我們知道了她曾經嘗試過在膳食中增加肉類的攝入，並減少麥類穀物的攝入。

然而，她可能並不知道是小麥中的麩質造成了這一切，也很可能未能完全避免麩質。

如果她完全排除了小麥，那麼悲劇可能不會在這位年輕的女孩上發生。

然而，沒有如果。

當時的人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悲劇是來自於他們日常吃的麵包——各種麥類食物——他們祖祖輩輩吃了1萬年的麥子。

不過，只是1萬年而已。在奧拉時代的1萬年之前，在長達300萬年的歲月里，他們的採集狩獵祖先是幾乎不可能吃到小麥的。

——直到農耕文明的開始。

然而，當一種新食物引入膳食的框架，問題往往會發生。

而在奧拉去世之時，在一個東方國度，一場變革正在發生。

那是在中國的漢代。

小三正在上位，努力地擠下正宮。

小麥正被大規模地推廣，正在取代小米作為主食的地位。[3]

最後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小麥，它成功地上位了，成為了中國的第二大主糧……

那麼，在接下來2000年的歲月里，這場變革帶來了怎樣的影響？

對於很多事情，我們不知道。

但我們知道的是，發現真相的道路總是漫長的：

直到20世紀50年代，我們才知道，常見的麵食會造成嚴重的疾病

——麩質會造成乳糜瀉。[4]

直到2007年，中國才有第一例乳糜瀉在文獻中被報道

——我們知道了乳糜瀉在中國是存在的。[5]

直到2017年，中國才有了第一次具規模的流行病學調查，

——我們知道在山東，這個以麵食為主食的地區，乳糜瀉的發病率可能有0.76%。（山東人口：9847萬）[6]

那未來呢，我們還會知道什麼？

參考文獻：

[1]Scorrano, G., Brilli, M., Martinezlabarga, C., Giustini, F., Pacciani, E., Chilleri, F., ... & Rickards, O. (2014). Palaeodiet reconstruction in a woman with probable celiac disease: A stable isotope analysis of bone remains from the archaeological site of Cosa (Italy). 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al Anthropology, 154(3), 349-356.

[2]Gasbarrini, G., Rickards, O., Martinezlabarga, C., Pacciani, E., Chilleri, F., Laterza, L., ... & Gasbarrini, A. (2012). Origin of celiac disease: How old are predisposing haplotypes?. World Journal of Gastroenterology, 18(37), 5300-5304.

[3]衛斯. (1988). 我國漢代大面積種植小麥的歷史考證——兼與(日)西嶋定生先生商榷. 中國農史(4), 22-30.

[4]Losowsky, M. S. (2008). A history of coeliac disease.. Digestive Diseases, 26(2), 112-120.

[5]Liu, Z., Wang, J., Qian, J., & Tang, F. (2007). Hyperamylasemia, reactive plasmacytosis, and immune abnormalities in a patient with celiac disease.. Digestive Diseases and Sciences, 52(6), 1444-1447.

[6]Juanli Yuan, Chunyan Zhou, Jinyan Gao, Jingjing Li, Fenglian Yu, & Jun Lu, et al. . Prevalence of celiac disease autoimmunity among adolescents and young adults in china. Clinical Gastroenterology and Hepat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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