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知道的租賃黑歷史：福州千帆案的血雨腥風

此生多勉強，此身越重洋，我想回頭望，把故事從頭講...

最近又被一家金融公司邀請現場授課，倒不是個人講課多麼好，而是目前金融不良的現況非常嚴峻，碰巧知道我有點實操經驗，希望多講案例，藉此機會，亦是回顧總結，便有了本文。

有關福州千帆的故事，我在很多場合講過，包括荔枝微課直播，但一直不願意把它寫成文字，因為這並不是一個非常美好的故事，整個過程於我也是非常痛苦的經歷，但今天還是想分享給大家，因為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經典案例，我從中學習到很多，希望可以對你有所啟發。

2013年11月24日對福州千帆來說，是一個黑色的星期日，老闆鮑某「跑路」，曾經風光無限擁有近50台進口印刷設備的千帆公司轟然倒塌，一時間債務高企，滿地狼藉。當時轟動一時，其盛況可以比擬今天的輝山乳業，多家知名租賃公司捲入，具體名字就不一一點名了，啟信寶里都有，目前顯示法院判決88起，被執行人105起，時至今日，有關千帆的網上新聞還是比比皆是，但有一家租賃公司沒有波及，那便是大名鼎鼎的遠東租賃，為此遠東還洋洋洒洒寫了很長一篇文章，從專業視角來剖析這一案例。

福州千帆三地有廠，福州、上海和成都，我的公司三個廠都做了，這個案子牽扯了大家太多的時間和精力，而我主導參與了上海和成都廠的催收處置過程，這是一個非常精彩的故事。

本文主要講講上海廠，很多細節不會講得太白，大家去體會。

這本是一個快刀斬亂麻的故事，一開始就可以結束的。任何一個決策的失誤，其教訓和損失都是慘痛的。上海廠倒閉當天，多家租賃公司和債權人齊聚上海廠，大家都靜悄悄的清點自家設備，互不通氣，也沒法通氣，因為大家一眼都看明白了，設備重複融資了，誰在先誰在後，誰抵押誰租賃，已經意義不大，誰能拿走才是王道。這個時候，關鍵人物房東出場了，在過往很多成功的經典案例中，房東起到決定勝負的作用。當晚，我們夥同另外一家租賃公司A與房東展開了激烈談判，房東要價100萬+，設備讓我們連夜搬走，這個數字當時對我們來說還是有點獅子大開口，談判未果。很多事情後來才會看清楚，因為錢的問題，我們錯過了處理本案的最佳黃金時間，也是後來才懂得，有時候再貴的錢也要花，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還有一家租賃公司處理案件的專業度和口碑。

僵持不下之際，第三天，浦東法院查封了上海廠，隨後就有了無數家法院查封，包括我們。一盤活棋生生下成了僵局，查封的財產是不能移動的，這是紅線，違法的事不能做，多家租賃公司和債權人就乖乖開始了漫長的打官司周期。大概過了不到半年，租賃公司B連夜取走兩台印刷機，這件事情取走當時我們和大部分債權人都不知曉，也不知道是B取走的。B成功的原因是有靠譜的專業律師和捨得花錢給房東，神不知鬼不覺。B取走設備這件事情是租賃公司C準備繼續取設備時發現的。

租賃公司C也是做足功課，比照B的套路開始了取回之旅，只是這一次，過程非常痛苦，這個痛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我帶來的，當然，我也遭受了痛苦。記得那天我揚州出差，本是要過夜的，傍晚的時候，之前認識的香港D銀行律師電話通知我，說C開始在搬設備，搬的恰恰是和我們重複融資的兩台，我隨即報告公司，同事即趕往現場，公司領導叫我返程去現場指揮處置，路上通過電話了解現場情況，基於當時緊急情況，我建議公司聘請保全公司維護現場秩序，取得公司領導層支持和授意，保全人員從10人到後來增加到20人。我趕到現場大概晚上10點，門口場面壯觀，保全人員加我們同事將近30人，因為是工業園區，房東禁止我們進入，我們只能在園區門口守候。

大概到了晚上12點的時候，設備拆卸裝車完畢，兩部卡車準備強行出園區大門，20位保全人員橫在車前，逼停卡車，劍拔弩張，火藥味十足。在商言商，我們這一擋，擋住了太多人的財路，房東、拆卸商、搬運商、二手設備商、C公司代理律師，他們忙活了一天，到嘴的肉只差一個出門的距離，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我，難聽的話不絕於耳，如果沒有這20位保全人員，我們是攔不住的。我們攔住不是沒有道理，C公司合同簽署方是福州廠，而我們是上海廠，C公司聲稱是透過法院強制執行，但現場並沒有看到法官，而設備我們也做了法院查封。我們認為C公司是私下違法取回設備，手續不合法，設備不能運走，我們保護自己的租賃財產合法有據，除非如C公司所言是法院的合法執行程序，我們才放行，那也只能等到第二天早上法院上班。

C公司不能等，怕夜長夢多，也怕其他更多債權人來到現場，口水仗打到凌晨三點，房東報了警，處理過類似事情的人都會有經驗，警察面對這種經濟糾紛也是束手無策，不能鬧事，互相安撫調解，後一起到派出所做筆錄，到早上七點從派出所出來，一夜無眠，身心俱疲，買了豆漿和包子繼續去現場戰鬥。

一夜鏖戰，大家都累了，氣氛也緩和了很多，都可理解各為其主，這是兩家租賃公司之間的經濟糾紛，而非個人恩怨。最終決定兩家租賃公司去法院處理，大概九點鐘雙方公司領導和代理律師趕到法院，多次磋商後達成如下協議：設備放行，設備暫由C公司保管，告知法院和我們設備置放地點，待雙方租賃公司設備產權糾紛由法院裁判後再作處分。事後反思，設備應一家公司保管一台，有關動產，佔有才是王道。我們要為每一個決策去承擔責任。

故事並沒有結束，還有很長很長，結果怎樣了，我只告訴你，兩台設備最終賣了700多萬。為什麼故事不講下去，並不是要賣關子，是沒法講，涉及的東西太多，負能量也太多，也許你會懂。

租賃公司A與租賃公司B的設備重複融資糾紛最後有了結果，取走設備的B公司給予了A公司經濟補償。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還有另外兩家租賃公司的重複融資租賃糾紛，直到我認識的法務朋友離職，也還沒有結果。聽說到今天還沒有結果。

透過千帆這個案子，我認識了很多朋友，包括C公司的經辦法務和領導，那位領導後來見面，講我是一位猛將。我苦澀的笑笑，我沒那麼崇高，很早就懂得打工不僅僅是為公司，更重要是為自己。

商場之上，我尊重每一位對手，這並不涉及什麼個人恩怨，只是職員代表公司爭取維護權益而已，只不過，當年，我們是夠拼的，差點搞成個人恩怨，還好大家還有那份格局。

至於成都廠的催收處置又是另外一個不同的故事，負能量的東西更多一些，看後續有機會再說吧。

福州廠的催收處置在我離開公司的時候，因為政府和法院接管的原因，我們的案子遲遲沒有實質進展，後來也未再追問。

不是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經歷，這不是我最難的一次，每個故事都像一部電影，老闆、房東、村委、工人、高利貸者、銀行、租賃同行、法官、律師、供應商、搬運商、二手設備商、社會力量等各色人物粉墨登場，人性刻畫淋漓盡致。利益面前考驗人性，如何主張權利，如何化解衝突，如何成功拖回設備，如何堅守道德、商業和職業底線，一切一切都在拖設備的艱難過程中考驗著我們，磨練著我們。

拖設備需要強大的心臟，需要膽識、謀略、毅力、良好的情商管理和堅持到底的決心，視公司為家，視設備為自己的財產，若非有這樣的信念和理念，要把設備成功搬出來是非常困難的。很多次，連日連夜奮戰，與各路人馬周旋，拼到最後，已不是花多少錢的事，而是拿命在做一件事。很多年後，再碰到在旁人看來很艱難的工作困境，我都心如止水，笑對人生，因為如果你也曾經歷過拿命去做一件事，我想你會明白，其實這不算什麼。如果大家有機會可以去參與一場拖設備的戰鬥，我建議去嘗試經歷一下，它將對你能更好的認知社會運作機制和洞穿人性，有著莫大的幫助，對你的本職工作也會起到很好的啟發和推動。

最終塑造我們的，是我們所經歷的那些艱難時光，而非浮名虛利。我們所經歷的每一次挫折，都會在靈魂深處種下堅韌的種子。我們記憶深處的每一次苦難，都會在日後成為支撐我們走下去的力量。

感恩那些戎馬倥傯的日子，時光遲暮不返，人生已不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