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請讓你的病人不痛！

一，

最近一個很火熱的話題：產婦因疼痛而跳樓死亡。其他的不討論，我只是很奇怪，為什麼醫生不給產婦好好止痛？讓病人忍受嚴重疼痛是很不人道的！

產痛非常痛，用視覺疼痛評估可以達到疼痛極端分：10分！而且產痛源於一波波的宮縮，那是一種有間隔性放射性腹痛，經常伴隨著腰痛；通常需要持續數小時甚至數天。由於這是「一半人（男性）永遠不會懂的折磨性疼痛」，所以很多人都把產婦經受疼痛視作「天經地義」。然而，人類醫學從來都是反自然的。憑什麼外科手術、牙科手術等等可止痛，而孕育生產生命的媽媽們要去忍受這極端的疼痛？

醫學是用來解除痛苦、溫暖人心。疼痛不應理所當然，讓病人忍受疼痛是反人道的！在沒有開展無痛分娩的產房，經常大老遠就能聽到「殺了我吧，醫生」……不知道作為醫生、作為家屬，你得多鐵石心腸坐看產婦的極端痛苦？

（讓產婦不痛是社會文明的標誌！）

很多人擔心止痛不安全。比如，止痛讓生產不順利？復旦大學附屬婦產科醫院（上海市紅房子婦產科醫院，下稱「紅房子醫院」）產房主任徐常恩的回答是並沒有發現這一點。他反倒覺得上無痛可能讓產婦宮口開得更快，「有時候，肚子一疼，人就容易無意識地往下用力氣，力氣用早了，宮頸血液迴流就容易受阻，宮頸腫脹，開宮口就更難了。打了無痛之後，放鬆了，宮口反倒會開得更快。

但實際上，早在2006 年，基於大量的臨床研究數據，美國婦產科醫師學會和美國麻醉醫師學會分別發布了臨床實踐指南：「在產程啟動後，產婦對鎮痛的要求就是分娩鎮痛的指征（而不是宮口的大小）」。在美國，超60%的女性選擇無痛分娩。很多產婦的期望值越來越高，也越來越不客氣了。不是問醫生可不可以要個「硬膜外止痛」？而是說什麼時候麻醉醫生來給我「硬膜外止痛」！為什麼要等這麼長時間？

分娩過程蘊含著許多無法預期的風險，《國際婦產科學期刊》在一篇評論中曾指出，分娩急救是「安全孕產拱門上的拱心石」。研究證實：相對「硬膜外鎮痛」下順產，全身麻醉下做剖宮產的產婦死亡風險更高。對產婦來說，如果預先放置「硬膜外鎮痛管」，產婦的安全性也就有了更多的保障。因此美國很多婦產科醫生把「硬膜外鎮痛管」視為「保命管」。

雖然中國人號稱尊重女性，女性能頂半邊天；雖然我們經常喊媽媽們偉大，有很多歌頌媽媽的肉麻文章；卻始終沒有真正落實：讓產婦不再痛。據研究，中國甚至不到1%產婦享受過無痛分娩。中國社會科學院專家李銀河的話：產婦分娩是否痛苦，反映了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為產婦減輕痛苦，是對生命個體的尊重，也反映了一種生育文明。但很可惜的是，我們對產婦控制疼痛的需求予以漠視、無視！

（讓產婦不痛才是真正尊重女性！）

二，

2014年邵陽市中心醫院發生一起病人墜樓死亡事件。家屬稱，死者患腹痛難忍來醫院治療，醫生說是腸梗阻，但治療後痛苦加劇，精神接近崩潰。家屬希望醫生先給止痛，但醫生堅持要求死者先去預約做CT檢查，結果死者疼痛難忍，跳樓自殺...

很多醫生辯解：診斷不明的劇烈腹痛不能馬上用藥物鎮痛的，無論疼痛評分多少。這是外科學教材上寫的，老師也是這樣教的。

然而，早在1996年就有研究挑戰了這個常識，發表在Acad Emerg Med上的一項隨機對照研究顯示，使用嗎啡能緩解急性腹痛病人的痛苦，也不會影響醫生評估和治療病人的準確性。2007年發表在Cochrane Database Syst Rev的綜述，總結6項隨機對照實驗的結果，得到的結論是給急性腹痛的病人用阿片類止痛劑，能提高患者的舒適度而且並不會延誤治療決策。2011年，這個綜述得到了更新，根據8項隨機對照實驗，得到的結論還是：在急性腹痛患者的治療性診斷過程中使用阿片類止痛劑不會增加誤診或作出錯誤治療決策的風險。

這麼多研究都證實止痛不妨礙醫生的診斷。為什麼我們的醫生就那麼鐵石心腸對待病人的止痛需求？哪怕病人用自殺來抗議也無動於衷？

（傳播科學理念的裴洪崗醫生，文章內容摘自裴醫生文章）

三，

2016年，一位癌症患者家屬以「過量使用嗎啡，導致患者死亡，使其過早地承受了喪母之痛」為由到法院起訴醫生，向醫院索賠10萬餘元。訴訟過程中，某司法鑒定所認為「醫方使用嗎啡不夠慎重，對病人死亡負有較輕微責任」，隨後，司法鑒定醫方「應用嗎啡不夠慎重，存在過錯」！

那麼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病人呢？

2015年5月，章女士因胃癌切除術後胸悶、喘憋入住陸軍總醫院腫瘤科，影像檢查顯示腫瘤複發、胸腔積液、腹腔種植轉移、淋巴結轉移，伴間質性肺炎。在進行抗炎、平喘、胸穿抽液、營養支持等治療後，患者病情仍逐漸加重。在患者家屬準備「自動出院」的當天上午，患者突然出現心前區不適，心電圖顯示急性心梗，伴快速房顫（心率200次/分鐘），呼吸困難呈端坐狀並進行性加重。

按多學科會診意見進行治療後，患者心跳轉為竇性，但呼吸仍十分困難，痛苦不堪。針對上述病情，醫生與患者親屬進行了交流。在患者家屬表示認同後，給予靜脈壺入嗎啡10mg，患者呼吸狀況明顯好轉，可平卧入睡。次日凌晨，患者再次出現呼吸困難，予皮下注射嗎啡10mg，呼吸狀況再次好轉。下午患者呼吸困難逐漸加重，皮下注射嗎啡10mg無效，患者終因呼吸循環衰竭死亡。在場親屬平靜料理後事。

死亡已經不可避免，如何讓病人舒適的走完人生最後一段旅途？醫生選擇用嗎啡緩解病人的痛苦。

實際上由於擔心嗎啡的「致癮性」，國內對嗎啡使用越來越嚴苛。醫生使用時程序極端繁瑣。然而，急性心肌梗死、急性左心衰竭等搶救時嗎啡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嗎啡當然會有副反應，比如呼吸抑制。病人家屬的不理解，社會的不寬容，把醫生的手腳捆住。

（止痛藥：嗎啡。止痛是醫學所需，是人性所需！）

四，終結篇

讓病人不再疼痛。這是醫療的天然追求，是人性的回歸。止痛並沒有那麼不安全，相反，止痛完全可以讓病人更安全。醫生要思考的是：如何讓病人安全止痛。社會也要思考的是，如何支持醫生安全止痛。

如果社會想著趁機對醫生敲一筆，如果醫生們鐵石心腸不管病人痛苦，那這社會得多讓人絕望？

答謝及參考文章：

1，《無痛分娩這項技術，全中國只有 1% 的產婦享受過》，作者：李珊珊；地址：http://mp.weixin.qq.com/s/dB4ZrlDB_sRjMzlPBuGIWw

2，《中國人為什麼得不到先進的醫療》，作者：裴洪崗；地址：https://mp.weixin.qq.com/s/8u0OD7fvZJ25U2-_28r2MA

3，《我為什麼給臨終病人用嗎啡？」國內第一起嗎啡醫療案》，來源：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