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男：我們是否都要走向「洋氣」

當我們在談主流審美在談什麼？

一個就是西化審美。具體來說，就是更接近直面型的美， 立體的美，白皮膚，大五官，小頭短腰長腿的美。

其實現在熒幕上不少「古典美女」，更多是大體符合這個框架的討巧型「東方美」，但是我們喜歡的「東方美」跟西方人喜歡的「東方美」還有真正能代表古典美的「東方美」，完全是三種類型。

一個就是「纖細」審美，身材瘦薄，五官形狀尖，臉型窄。有點像我們之前講的清純類別。

完成這兩種審美的人，更容易被認為美的「洋氣」，美的容易更被接受。

所以不少女星的進化史，比如石原里美，古力娜扎。都經歷了這個方向的發展。

毛髮感變輕，眉形變的更精緻。

臉上肉感變少，輪廓更尖，

身材更纖細

皮膚變好，妝容更乾淨

造型更符合人們腦子裡貼近「洋氣」概念的刻板印象。

這種進化固然是變美了。但是所有人一定要往這兩點發展嗎？我們再來看一組女星。

她們不算歐式五官，也不算瘦白幼秀，所以這幾個女星其實也被相當一部分人評價為「莫名的土氣」。

那麼，如果讓她們「去土氣化」，輪廓更立體，五官更尖銳，再把骨架縮小一號，皮膚白一個色度，變成纖弱的身形。想像一下會是什麼樣？

之前有人留言讓我寫鞏俐，說中國這種「地母」類型的女星已經不多了，這個詞我印象很深，她們身上那種厚重的，更接近中國本土的美，難道非得去做點兒什麼，去滿足「洋氣」么？

但是即便她們長相上可能有些「土氣」特質，為什麼在更多人眼裡仍然美的相當「高級」？

我姑且先給出一個觀點，其實所謂「土氣」，並不指的是某種特定長相，而是一種「卡在了中間的感覺。」

比如，所謂的「村」，但你看攝影師的照片，那些真正的村姑，粗辮子，大眼睛的姑娘反倒是有質感的。

真正的「村」，是小鎮姑娘，身上太多精心打扮卻不得要領的企圖感，那種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洋氣，但實際上用力過度的感覺。

或者像這種刻意扮土，其實完全融不進去情境里的感覺，也是土氣的。

袁枚說「真乞兒賣富，反露窮相」，那種感覺，最土。而如果僅僅是長相「土氣」，身上卻沒有那股努力硬凹的感覺，也沒問題。

比如我覺得張藝謀的長相也有幾分鄉土的「地域特色」，但是身上就絕對沒有「土俗」的感覺。

所以從這個角度出發，什麼樣的人真正需要「去土氣化」變得更洋氣呢？

一種就是吳昕這種類型，本來因為特質就只能選擇「洋氣」路線的長相，無論如何都沒法兒「土」美。

她雖然是非常典型的立體五官卻沒有纖細骨骼，雖然是混血長相，但是臉上的方頜角，鷹鉤鼻的男性特質卻十分明顯，這種美，本來可以嘗試更加典雅端莊的路線，比如天鵝臂老師的這種類型。

但無奈身材條件跟氣場都撐不住，所以如果非要進化到更被人接受的「洋氣」感，我的建議是，只能更近一步，往更纖細，更精巧的方向發展。

另外一種，還有一點就是「纖細」「五官精緻」審美，跟清純氣質有關係，而上述自帶幾分「土氣美」的女星，極早年的鏡頭裡，就有那種原始的性感美，比如鞏俐的《紅高粱》，比如余男的《月蝕》。

但後來高曉松講他心裡十大美女里，把鞏俐排在第三，他也說了，鞏俐的臉有種清純的美。

這怎麼理解呢？她們的清純，可能跟我們傳統意義上那種白襯衫，百褶裙上的清純感不同，這幾個女人在早年的長相里就有一種天生的「野」勁兒，那種野，其實也是一種天然。

如果看過郝蕾的《頤和園》，就知道清純其實也不止一種，那種血液里流淌著的放肆靈魂，那種帶點毀滅氣息的美，其實是另外一種純潔。

總而言之，我覺得真正需要去「土氣」走洋氣路線的，就是那種本身身上「土氣」的美感也不夠有特色，不夠出眾，不洋不土的姑娘，乾脆順從大眾審美方向進化，楊紫就屬於這種。

另外一種是本身已經接近更主流的審美偏好，無法退一步，只能往前更「洋氣」的類型，吳昕這種本身就接近西方審美的，周冬雨這種本身就接近「纖細審美」的，都是這種，她們的進化方向，別無選擇，只能越來越「洋氣」。

但你看鞏俐，余男，她們身上那種原始的美，有泥土氣息的美，不去刻意掩飾，反倒是國際化了。

她們的共同特點是，都有大骨架，並不算精緻的五官線條，臉上的骨骼結構都不符合直面型的標準，相比於「纖細」型的臉，兩個人的長相和身材，都有一種很適合演村姑，干農活，有「看上去很好生孩子」的感覺。

我們今天主要來說余男。

余男的五官的特色，都說是是嘴唇。這種翹起的唇形加上突出的頜面，其實很容易被認定為土氣感的來源。

但是多數人面無表情就是獃滯，這種唇形帶來了長相里自然流動的誘惑感，而且因為這種誘惑感屬於天生長相里的態度，所以性感不容易流於刻意，更容易有天生的鏡頭表現力。下面這三張臉都沒有表情，但是情感很大一部分就來源於唇。

這種唇究竟美不美，這個很多人都會有爭議，有人愛死，有人討厭的要命。

特別是如果說她的上唇還可以是翹起的誘惑感，那麼外翻的下唇，甚至有些反頜的感覺的頜面，就帶來的是一種無論何時都「勁兒勁兒」的表情。這點馬伊琍也有。

所以嘴唇這件事，其實並無定論。就像以前說的，它本身很難決定美，要放在一起看，但它很容易決定一些人眼裡的「丑」，所以余男的長相第一眼接受度並不算高。

余男臉上另一個值得說的是眼睛，有人說她的眼睛有神秘感，不是一覽無餘的那種美。

我倒是覺得，這雙眼睛的形狀是最直白的那種，深眼窩，大瞳仁，沒有內眥贅皮，暴露足夠多的內眼角。

加上眼角一個往下的尖銳走向，她的戲裡，只要稍微有個角度，她的眼睛就很容易迸發出攝人的力量感，絲毫不含蓄。

但讓人覺得神秘的是她的瞳仁很大又極黑。所以眼神會有「深邃感」。

跟她的唇在一起，這張臉上就有了張力。

不過關於余男，更吸引我的是，我看了她很多電影和訪談之後，能感覺她身上有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在。她自己也承認，王全安和後來幾任男朋友對她的評價，都有提到過她身上這種「特別的東西」。

這個特別的東西是什麼呢？我覺得不叫「性感」，性感這個詞太籠統了。更像是幾種完全不同的東西在她身上的化學反應。

我跟直男們交流了一下，她的性感，本身跟長相關係很大。厚嘴，高挑，肉慾地很紮實，這種誘惑就像上文提到的，是屬於生命底色的能量，非常吸引人。這種看起來「不夠」洋氣"的長相，自帶了這種特別的氣質。田朴珺身上也有點兒。

這種紮實的肉慾感覺，讓她的荷爾蒙氣息存在感十足，很像「大佬的」女人，也很適合演男性電影里唯一的女星角色。

另外一點，性感甚至某些時候意味著恰當的俗氣，和適當地「生活感」，太高級的棕色遙不可及，太完美的反倒無趣，看余男演感情戲，會更加有「代入感」。

比如最近她演《戰狼》里的龍小雲，感覺她的表演是鮮活的有生活氣息的，這種真實感，其實在「性感」的審美里至關重要。舉個不太恰當的例子，直男在評價一個av女優的時候，其實這種「女友感」，佔據了相當大的比重。

但是如果要我來看余男，我會擔心她這種長相里的俗氣和野，其實在年輕的時候尚有自然的生命力，但是很容易在中年以後，加上長相和性情的微妙改變，很容易就會變成「真俗」。好在76年的她，並沒有表現出這種感覺。

外表上的得體是一個原因。首先余男屬於寬肩寬跨沙漏型的大骨架，非常有女性特質的身材，這種身材加上她的臉，就是大寫的女人味。

不少博主在這個時候會提出「量感」這個詞來論證應該論證穿什麼，以骨架長相「壓不壓的住」為第一標準。

其實我覺得這類型的女人，鍾楚紅也好，鞏俐，余男也好，除了角色里的要求，最適合的就是一類衣服—概括起來就是，適當的反差感和對曲線的強調。

比如鍾楚紅的皮衣。

比如鞏俐那身驚艷戛納的衣服，都符合這兩點。

余男呢，余男穿什麼最美？我覺得她穿各種制服的時候，背心，褲裝這種強調曲線卻不會過於女人的時候最美。

換言之，余男的臉，要麼就是帶有些毀滅氣息的野性美，這種美，只要遇上精修的照片，質感就就蕩然無存。

鞏俐也是這樣，我很喜歡的畫家也說過，鞏俐最打動她的美是《紅高粱》里，後來一看她拍的內衣廣告，故意扭起來屁股的樣子，太丑。

她身上這種有著兩種相反指向的，有著相當張力的東西，就是那種被媒體常常誇獎的，「寄居在東方身體里的西式性感」。

我們之前講的「有衝突的美感」，「發現性感」其實講的都是這種張力，單一維度的美在這樣的信息量極大的美面前，總是顯得蒼白了些。

髮型呢？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矯飾，說白了，一定要規避掉長相里「自帶土氣」卻用力過猛的感覺。

自然最好，所以余男適合要麼全部紮起來，要麼短髮。

再說說其他方面，可以說，除了長相上自帶的張揚，她其餘所有方面都是相當克制的狀態。

她表演幅度非常小。有人抱怨余男面癱臉，只能說余男對表演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和認知，而我個人覺得演技好，不顯山不露水的表演，比激烈的表演更難。

重要的是，她這套表演體系是適合她的。我看她訪談，主持人問她，你覺得性感是什麼？

她給了一個答案：「性感是是一種安靜中涌動的情緒，但前提一定是安靜。」

暗流涌動的情緒是適合她的性感。

個人素養極好，書香門第出身，她在所有訪談里都表現的相當內斂，有誠意，獲獎無數，國內可以說目前最適合賣「女演員而不是女明星」人設的一個人（當然她沒有賣這個人設也不需要）。我在找她資料的時候，發現她的曝光率跟作品的相比，真的差了太多。

這些跟她「美」有關係么？有時候我會想，為什麼要在評論長相後加上一些看似無關的文字。

我們目前對人臉，妝容，風格的所有的分類都其實都更像是為了敘事方便，我在關於審美獨立性的幾點建議提過，這種歸納法本身其實太容易證偽，舉反例。

而我們面對一個真實的人，在判斷她美的那一刻，迎接的從來都不只是一張臉，而是伴隨著這一張臉帶來的全部信息量，以及這些信息量跟大腦本來儲備的一一對應。

比如余男的長相，我在大街上看一眼，會覺得被打動么？也許不會，但此刻她的美也因為她上述的全部而變得無比的真實並且不可撼動。

人腦是個巨大的信息處理器。一個人去評價另一個人美不美，跟判斷者對這個人的了解有關係，甚至更多的，會跟判斷者本身受過的教育，經歷過的事情，甚至當天的情緒有關係。

我們的行為，動機，慾望和需求，即便在在面對一張臉的時候，都沒有簡單過。所以最近一直在寫一個大話題，「美，在不同人眼裡」可以是什麼樣子，這個話題下，標準長相不該是唯一視角。

回到開頭，再看一遍問題，我們一定都要變得更洋氣么？

我之前推薦了一本書，黃偉文的《俗》。大概講的也是一件事情，大俗大雅，從來相通。所以如果你恰巧屬於「俗美」的長相，不必非要高級。

即便我寫過高級感，但現在慢慢覺得，僅僅追求外表上的高級更像是一個偽命題。

一開始唬唬人的把戲固然有作用，但真正的高級，卻是一個人全部的信息量。比如金星說余男是個孤傲冷艷的人，你了解這個人的話，會覺得這兩個詞是恰當的，在余男身上用高級二字並不會不妥當。

比如馬雲穿十塊錢的背心，他也是馬雲，即便十塊錢的背心能被拿出來說笑，但能讓他成為馬雲的東西，可能你甚至不知道從哪個線索開始解構。那才是真正的鴻溝。

消費的高級，外表上的高級，都是最後一環的事情了，如果反過來從外表的高級追求個人的高級，那可能更像是自欺欺人。

最後，回答之前有人問我的一個問題，說余男，這麼專心的做演員，跟那些隨便幾個鏡頭就賺了更多錢的明星相比，這是不是不公平？

我在看了她更多的訪談覺得，她是那種真正熱愛表演的人，演員這個角色對她來說非常享受，甚至演而優則導，副業什麼都沒考慮過，極其誠懇，非常專心。

有的人要用前半生跟世界做加法，賺錢，工作，僅僅是為了後半生做減法。但她一開始就在一條更完整的道路上，她享受事情本身，她過著比絕大多數人都更加當下的人生，從這個角度上，她已經賺了。

更不用說，藝術這種東西，真正沉浸在其中的人，即便不做發大財的春秋大夢，也可以自以為是，可以自己以為自己的成就超過了巴菲特。與那種快樂相比，可能其餘都是額外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