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玻璃，我都能感覺到她的不耐煩

首發於公眾號：斯坦1995

"我天生不喜歡枯燥的一切，簡直不能理解人們總愛把有趣的事情弄得乾巴巴起來。

要活就活一個夠。幹嘛非要把什麼事情都弄到一個死氣沉沉的軌道里呢？"

王小波

1

對面的女士，一張張審核著我的簽證材料。我坐在她對面，緊張得像個小學生。

她停住，眉頭皺起來。我心想：完了，明天又要重來一次。

她把所有材料推出來："戶口證明不對。北京戶口才能在這裡辦。"

我有點結巴起來："可是、可是我的戶口遷過來了啊。是集體戶口——"

"就複印那個。"

"請問，我是要去找教務還是——"

"問學校去！"她顯然已經很不耐煩了。

我推開門，走進戶籍管理處，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小姑娘值班。她看起來比我還要小，穿著制服，頭髮亂糟糟的，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我都有點怕吵醒她："請問今——"

她看都不看我，朝左邊，努努嘴。

我提高聲音："請問今天可以——"

她終於抬起頭，用有氣無力地聲調，彷彿懶得回答我一般，拿筆指指旁邊："自己看。"

我才看到旁邊牆上，貼著管理處的暑假上班日期。

我繼續不知死活："那請問，調集體戶口是在這裡么？"

"不知道。"

"需要押什麼證件么？"

"不知道。"

死黨下午來北京，一起看五月天演唱會。我頂著大太陽，興沖沖跑出去訂賓館。

問了幾家覺得太貴，暗罵北京房價時，正巧看到一家地下室招待所，心想不妨打探一下。

一走進去，地下室的水汽便撲來。逼仄的前台，坐著一個極瘦的男孩子，正蜷縮著打著遊戲。

我敲敲窗戶，他戀戀不捨地摘下耳機，可眼睛還黏在電腦上："說！"

"請問還有單間么？"

"沒有！"

"帶獨立衛浴的雙人間呢？"

"沒有！"

我尷尬地站著，想想還有什麼好問的。他已然興奮地戴上了耳機。

這時，幾位中年男女，也來到了前台，意圖詢問什麼。

我走出門口的時候，隱約還能聽到他不耐煩的："沒有！"

2

你留意過，北京公車上脾氣不好的售票員嗎？就是會吼你："往裡走往裡走！說你呢別靠門！"的那種。

你留意過，對打擊犯罪毫無興趣的小片警嗎？就是挖苦你："早管著幹什麼呢！報警也找不回來了。"的那種。

你留意過，外賣窗口覺得自己是上帝顧客是孫子的臨時工嗎？就是無論你想買什麼，他都會說沒有；無論你想問什麼，他都會說："下面不都寫著嘛！"的那種。

他們往那裡一坐，臉上就寫滿了不耐煩；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叫囂著："老子等著下班呢！"。

他們睡到8點，爬起來擦把臉，就衝出家門，也來不及遮一下通宵打遊戲刷劇的黑眼圈。然後，整個人散發著腐敗氣息，來到單位，開始了看錶、看報、等下班的日常。

他們只是為了糊口，才坐在這裡，並不想付出熱情。

顧客不是他們的上帝，因為顧客的多少，並不能增加他們微薄的時薪；顧客是什麼都不懂的討厭鬼，打擾他們玩手機，連菜單都要問問問。

可是他們忘了，如果沒有這些白痴顧客，他們也就沒有這份，一小時十五塊的工作了。

我甚至能夠想像，周日的晚上，他們是如何歪在床上，咒罵著上班的周一；2012年的前夜，他們是如何期盼末日降臨，改變自己長滿灰塵的生活。

3

余秋雨曾經寫過這樣一個故事。

他的一位好友不幸入獄，於是這位好友帶了未完成的書稿、和一直想看的資料進去。出來的時候，已然準備出版六十萬字的譯文了。

余寫道：

"我見過一位年輕的公共汽車售票員，一眼就可以看出他非常不喜歡這個職業。我想，這輛公共汽車就是他的監獄，他卻不知刑期多久。

很多人明明沒有進監獄，卻把自己關在心造的監獄裡，不肯自我減刑、自我赦免。"

4

上學期，採訪一位年輕的老師，兩個人在辦公室里聊了很久。

她很年輕，性情可愛，聊到興起處，手舞足蹈像個孩子：

"你知道嗎？我身邊的人，沒有一個反對我走學術道路。他們都說：「你做學術的時候，整個人是發光的」"

認識一位師姐，極熱愛心理諮詢行業。雖然第一份工作與此無關，也打消不了她的熱情，每晚她都要接幾個諮詢電話，全心全意地解決對方的情感傷痛、職場壓力、童年陰影。

她個子不高，聲音小小，不認識的人還以為是初中生；可當她開啟"諮詢師模式"時，就會瞬間變成神一般的存在。

我們常沖她撒嬌："跳槽吧跳槽吧，你做諮詢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

半年後她跳槽了，成為了職業心理諮詢師。於是，之前總是把任務，拖到深夜才做的人不見了，之前總是抱怨出差的人不見了，之前每個周日晚上，都要鬼吼鬼叫"不想上班"的人不見了。

她染了紅色的頭髮，買了好多好多新裙子，有了體貼的男友，早晨不再賴床，走路都踩著節奏。

她整個人都發著光。

我想，她們的每一天都是自由的，都是新的生命。她們不是那些死在25歲的人，她們不是那些重複自己影子的人，她們找到了自己生命的錨，於是更能去探索未知的海。

隔著千里，我都能感覺到她的熱情。

5

「很多人身上的"自我"都沉默了，這些人也就沉默了，日復一日過著和昨天一樣的生活。

至於我呢，我情願它永遠不沉默，就是它給我帶來什麼苦難都成。我們都活著，將來我們都活過。我永遠不希望有一天我心安理得，覺得一切都平穩了。

我希望我的"自我"永遠"吱吱"地響，翻騰不休，就像火炭上的一滴糖。」

王小波

2016／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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