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張綉-下-再戰南陽

曹操在宛城淯水吃了敗仗，恐怕很多人會有這個疑問：當時曹操的謀士呢？怎麼沒有人識破賈詡的計謀？

這個問題讓我來解答的話，我考慮的是：此時，郭嘉、荀攸尚未正式成為曹操的謀士。

按照《荀攸傳》，荀攸第一次隨曹操出征，應該是建安三年（198年）事（從征張綉），建安二年（197年）時，荀攸恐怕還是在尚書台擔任尚書呢。

按照《郭嘉傳》，郭嘉第一次獻計是在建安四年（199年），以《武帝紀》載，建安三年（198年）正月，曹操初設軍師祭酒來看，郭嘉歸附曹操並得到賞識，可能就是此時事。

所以我說，建安二年（197年）正月，淯水之敗時，這兩位謀士可能尚未歸附曹操。

當曹操返回許都時，擺在自己面前有一個壞消息和兩個好消息。

壞消息是袁術在壽春稱帝，好消息是袁術的戰略同盟中的呂布和孫策先後向朝廷進貢，宣布效忠漢廷。他們的加盟，顯然為剿滅袁術增加了勝算。

這裡的故事我留在後面說，本節只講述張綉與曹操的恩怨。

也大概就在此時，袁紹寫了一封措辭無禮的信羞辱曹操，以報「曹操讓自己當太尉」以及「詔書問責」之仇。

曹操讀罷書信，生氣卻又忍著不便發作，因為考慮到袁曹同盟關係，如果當眾痛斥袁紹，只會激化矛盾。

就在曹操忍怒的這段時間裡，舉止不同於往常，眾人都以為曹操是敗於張綉而生氣。尚書僕射鍾繇便去問尚書令荀彧，荀彧非常了解曹操，他分析道：「曹公是明事理之人，絕對不會為過去的事而上火，可能是有其他煩心事吧！」

荀彧便去拜見曹操，詢問緣由，曹操將袁紹的信拿出來給荀彧看，說：「我想打袁紹，但是師出無名，打又打不過，怎麼辦？」

荀彧看完信，然後給曹操分析局勢，將袁紹與曹操做比較，用「四勝四敗」鼓勵曹操必將勝過袁紹。

其實，在郭嘉投奔曹操之時，他就用類似的比較方式，提出過「十勝十敗」，認為曹操遠勝袁紹。由於郭嘉具體投奔曹操的時間未知，所以郭嘉和荀彧誰先提出來的，無從考證。

言歸正傳。話說張綉擊退曹操後，放棄宛縣，改屯穰縣，又分兵周邊，並與劉表繼續結為同盟。

而此時曹操的戰略重點在袁術，想組織起劉備、呂布、孫策等人對袁術的包圍圈，所以曹操分派曹洪領軍去攻打南陽，新歸附朝廷的振威中郎將李通屯兵於豫州汝南郡西界。

陳志《李通傳》：建安初，（李）通舉眾詣太祖於許。拜通振威中郎將，屯汝南西界。

按照《曹洪傳》記載的作戰順序，曹洪先後在舞陽、陰、葉、堵陽、博望五地擊敗劉表軍，取得勝利。其中舞陽是豫州潁川郡轄縣，與（南陽郡）葉縣比鄰，可見劉表軍勢已染指豫州邊界，而曹操使李通屯於汝南西，亦有對抗劉表的意圖。

陳志《曹洪傳》：（曹洪）別征劉表，破（劉）表別將於舞陽、陰、葉、堵陽、博望。

當然，我們要知道《曹洪傳》肯定是只記載曹洪的勝仗，至於曹洪在南陽一帶打了多少場戰鬥，戰況如何，都是未知。按照《武帝紀》的記載，則明確寫出了「不利」這兩個字。

可見曹洪在南陽打的運動戰，第一，曹洪沒有消滅劉表的有生力量，也沒有取得一場決定性的勝利；第二，在劉表經營南陽多年的情況下，曹洪的實力也無法在南陽境內建立起有效的防禦體系。

戰局很快扭轉，曹洪反被劉表與張繡的聯軍擊敗，最終只能撤軍，屯於南陽郡以北邊境的葉縣，苦苦支撐。

陳志《武帝紀》：公之自舞陰還也，南陽、章陵諸縣復叛為綉，公遣曹洪擊之，不利，還屯葉，數為綉、表所侵。

本年九月，曹操率軍援救被袁術軍入侵的陳國，在取得勝利之後，十一月，曹操又揮師南征，協助曹洪討伐劉表與張綉。

按《武帝紀》，這一次曹操軍又輕鬆的抵達宛城。曹操在淯水岸邊舉辦了一場祭祀活動，他親自拜祭典韋等陣亡將士，泣不成聲，在場的將士都十分感動。

隨後，曹操向南進軍，攻克了劉表部將鄧濟駐守的湖陽縣，生擒鄧濟；再向北攻克舞陰縣。

陳志《武帝紀》：冬十一月，公自南征，至宛。（劉）表將鄧濟據湖陽。攻拔之，生擒濟，湖陽降。攻舞陰，下之。裴注引《魏書》：臨淯水，祠亡將士，歔欷流涕，眾皆感慟。

同樣的，《武帝紀》肯定只記載曹操的勝仗，按照宛→湖陽→舞陰這個「V」形路線，曹操軍很可能也是被劉表軍趕出了南陽郡。這一次戰役，大概持續了兩個月時間。

建安三年（198年）正月，曹操返回許都。這時候，曹操已把郭嘉、荀攸收為軍師，並設軍師祭酒一職，由郭嘉擔任。從這個時間點看，在曹操心目中，郭嘉的地位是高於荀攸的。

三月，曹操率領大軍再次進入南陽境內。

這一次，曹操決定先打張綉。荀攸不以為然，他勸阻曹操說：「張綉和劉表聯合起來才會強大，而張綉是靠劉表提供補給才能維持，不如我們先不進軍，只要把南陽能控制的地盤控制好，等待劉表不能給張綉提供補給，他們之間產生嫌隙，我們再來招降，如此可以不戰而勝，如果我們現在就急著去攻打他們，他們必然會聯合在一起，想要正面擊敗就很難了。」

曹操復仇心切，斷然否決了荀攸的提議，率軍直撲穰縣，將縣城圍得嚴嚴實實。

其實在古代，攻城戰是非常有難度的，我們在史書上經常看到，某些城池被包圍了很久，最終是因為被圍時間太久，城內缺糧，又沒有援軍而被攻破。同樣的，張綉支撐了一個多月，曹操軍也無法破城，五月，劉表的援軍抵達戰場。

陳志《荀攸傳》：建安三年，（荀攸）從征張綉。攸言於太祖曰：「綉與劉表相恃為強，然綉以游軍仰食於表，表不能供也，勢必離。不如緩軍以待之，可誘而致也；若急之，其勢必相救。」太祖不從，遂進軍之穰，與戰。陳志《武帝紀》：（建安三年）三月，公圍張綉於穰。夏五月，劉表遣兵救綉，以絕軍後。

劉表軍也不直接與曹操軍交鋒，而是仗著己方本土作戰的優勢，試圖以截斷曹操軍的退路的方式，形成一個反包圍圈，甚至想把曹操軍全殲於此。

按照《獻帝春秋》的記載，是說有袁紹的叛變士兵告訴曹操：「聽說田豐勸說袁紹早日偷襲許都，擁戴天子，號令天下！」曹操得知此事，又見戰局不利，於是宣布撤軍。

此時，曹操對荀攸道歉說：「都怪我之前沒聽你的話才造成今天的困局啊！」。

陳志《武帝紀》裴注引《獻帝春秋》：袁紹叛卒詣公云：「田豐使紹早襲許，若挾天子以令諸侯，四海可指麾而定。」公乃解（張）綉圍。陳志《荀攸傳》：（張）綉急，（劉）表果救之。軍不利。太祖謂（荀）攸曰：「不用君言至是。」

當曹操軍開始解除包圍圈時，困在城內的張綉見戰局有變，也不再守城了，率軍出城來追擊。曹操見形勢危急，為了保障安全，決定讓軍隊以連續紮營的方式撤退。這樣一來，行軍速度大大降低，一天才走幾里路，曹操則在一路上盤算著如何順利脫身。曹操還寫信給荀彧，說自己一定要在安眾縣擊敗張綉。

當曹操軍抵達安眾縣後，張綉軍與劉表軍也一併追到，並佔據險要地形（這個險要地形在史書上並無明確描述 ），對曹操軍展開前後夾擊。曹操則讓士兵在夜晚偷偷鑿出地道，將輜重轉出，然後在四周設下伏兵。

等到天明，張綉等人發現曹操軍營已經空無一人了，才知道曹操軍昨晚已經偷偷跑路了！張綉率軍來追，結果被曹操設下的步騎兵夾攻，大敗而回。

陳志《武帝紀》：公將引還，（張）綉兵來追，公軍不得進，連營稍前。公與荀彧書曰：「賊來追吾，雖日行數里，吾策之，到安眾，破綉必矣。」到安眾，綉與表兵合守險，公軍前後受敵。公乃夜鑿險為地道，悉過輜重，設奇兵。會明，賊謂公為遁也，悉軍來追。乃縱奇兵步騎夾攻，大破之。

曹操這個連夜撤兵加伏兵的計謀，按《荀攸傳》所說「乃設奇兵復戰，大破之」，很可能出自荀攸的手筆。對於曹操來說，正是這次出征，讓曹操重新認識了荀攸，開始重視起這位平時寡言少語的軍師來。

此後，曹操和荀攸兩人的合作愈發默契，荀攸也逐漸成為曹操的謀主，曹操還稱讚荀攸「外愚內智，外怯內勇，外弱內強，不伐善，無施勞，智可及，愚不可及，雖顏子、寧武不能過也。」

轉到張綉那邊。就在張綉決定追擊之時，賈詡也是勸阻了張繡的，賈詡說「追擊必敗」，但張綉哪聽得進去！他可不想讓曹操這麼容易脫身！

結果，張綉被曹操痛揍一頓，灰頭土臉的回來了。

張綉見到賈詡時非常羞愧，賈詡倒是微微一笑：「張將軍你趕緊再去追擊，這次一定能得勝！」張綉以為賈詡這是在調侃自己，於是趕緊給賈詡道歉，並說：「我之前不聽你的話，吃了敗仗，為何還要讓我去追？」賈詡說：「如今形勢變了，你這次去追一定能贏。」張綉聞言，趕緊集合士兵，再次追擊曹操軍，果然得勝。

張綉這次回來，徹底對賈詡服氣了，他向賈詡請教：「我帶著精兵追退軍，而你說我必敗，我以敗卒去追勝兵，而你又說我必勝，你的預見為何如此靈驗！」

賈詡解釋道：「張將軍你雖然會用兵，但終究不是曹操的對手，這次曹操撤軍，他必然帶著精兵負責斷後，贏你是正常的。此前兩軍交戰勝負未明，曹操便匆忙撤軍，肯定是許都出了變故（《獻帝春秋》說袁紹欲襲許事。），他擊敗你一次，以為你不會再追，就會下令全軍快速前進，而不加防備，即使他派其他將領斷後，那些人都不是張將軍你的對手啊！所以我說你再次追擊必勝。」

至於這次曹操班師，是因為聽聞袁紹欲襲許而匆忙撤軍，此時記載只出自《獻帝春秋》，仔細分析一下，這件事應該是可信的。

第一，前文說了賈詡也料到「曹操未儘力而戰則退，肯定是許都有變故」。

第二，袁紹和曹操表面上結為同盟，其實雙方早就產生隔閡，表面上的友好，只不過是為了維持各自利益最大化罷了。

第三，范書《袁紹傳》中提到田豐確實曾給袁紹出了「奇襲許都」的主意。這件事正與《獻帝春秋》吻合，只不過袁紹沒有採納這個建議罷了。

范書《袁紹傳》：田豐說（袁）紹曰：「徙都之計，既不克從，宜早圖許，奉迎天子，動托詔令，響號海內，此算之上者。不爾，終為人所禽，雖悔無益也。」紹不從。

當然，對於袁紹來說，他最悔恨的事莫過於：皇帝劉協落到了曹操手中。

早在劉協東歸之時，袁紹本是最有實力進京迎駕的人選，可是袁紹在派出郭圖等人覲見劉協後，卻選擇了不進京。他也沒料到曹操怎麼就能從楊奉這幫人手中把皇帝套走了呢？

此時袁紹仍然不肯翻臉，襲擊許都，卻想到了另外一個旁敲側擊的法子，他寫信給曹操說：許都潮濕，雒陽殘破，不如遷都至鄄城為好。誰都知道，鄄城距離黃河有多近，曹操自然知道袁紹的葫蘆里在賣什麼葯，立馬拒絕了。

陳志《袁紹傳》：（袁）紹悔，欲令太祖徙天子都鄄城以自密近，太祖拒之。范書《袁紹傳》：（袁）紹每得詔書，患有不便於己，乃欲移天子自近，使說（曹）操以許下埤濕，洛陽殘破，宜徙都甄城，以就全實。操拒之。

七月，曹操抵達許縣。這次又傳來一個壞消息：原本同歸朝廷的呂布和劉備翻臉，呂布派出部將高順正在攻打小沛。

面對困局，尚書令荀彧給了曹操兩條實質性的建議：

第一，袁紹是未來的敵人，若要擊敗袁紹，一定要先擊敗呂布，平定徐州（一定要救劉備，呂布屬於不被信任的盟友）。

第二，建議以尚書僕射鍾繇出鎮關中，將韓遂、馬騰等人爭取為同盟，增強對抗袁紹的勢力。

按照袁紀的順序，荀彧提議在建安三年（197年）七月，鍾繇出任司隸校尉則在四年（199年）十二月。這期間，大概是司隸校尉丁沖死後，曹操才考慮這條議案吧。

荀彧的話，曹操自然聽從，於是派出夏侯惇領軍去救援劉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