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道是什麼？從紀曉嵐筆下的圍棋故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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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昀《閱微草堂筆記》中有這樣一個故事：

（看文言文有障礙的朋友可以跳過去，後面有解釋）德眘齋扶乩，其仙降壇不作詩，自署名曰劉仲甫。眾不知為誰，有一國手在側，曰：「是南宋國手，著有《棋訣》四篇者也。」因請對弈。乩判曰：「弈則我必負。」固請，乃許。乩果負半子。眾曰：「大仙謙挹，欲獎成後進之名耶？」乩判曰：「不然，後人事事不及古，惟推步與弈棋則皆勝古。或謂因古人所及，更復精思，故已到竿頭，又能進步，是為推步言，非為弈棋言也。蓋風氣日薄，人情日巧，其傾軋攻取之術，兩機激薄，變幻萬端，弔詭出奇，不留餘地。古人不肯為之事，往往肯為；古人不敢冒之險，往往敢冒；古人不忍出之策，往往忍出。故一切世事心計，皆出古人上。弈棋亦心計之一，故宋元國手，至明已差一路，今則差一路半矣。然古之國手，極敗不過一路耳；今之國手，或敗至兩路三路，是則踏實蹈虛之辨也。」問：「弈竟無常勝法乎？」又判曰：「無常勝法，而有常不負法。不弈則常不負矣。仆猥以夙慧，得作鬼仙，世外閑身，名心都盡，逢場作戲，勝敗何關。若當局者角爭得失，尚慎旃哉！」四座有經歷世故者，多喟然太息。

故事說，一群人做法請神，請到了南宋圍棋名家劉仲甫。人們讓劉仲甫跟當代的圍棋高手下棋，劉仲甫說「我肯定下不過啊。」他們還是下了一盤，果然劉仲甫輸了。接下來，劉仲甫就給大家講道理了：「後人事事不如古人，只有推步（推算天文曆法）和圍棋比古人強。因為世風日下，人們不再像古人那麼厚道了，越來越精於算計，又敢於鋌而走險。一切世事心計都比古人厲害，圍棋也是比心計，所以當然比古人下得好……」後面還有一段心靈雞湯就不翻譯了。

《閱微》從小讀到大，對紀昀的三觀一直很欽佩，不過在圍棋這一點上，我卻敢說他的理解還是太膚淺。他用棋盤上的爭鬥類比世事心計，這個類比不能成立。世事心計，因為信息不透明，所以人們崇尚爾虞我詐，鄙視這種世事心計是可以理解的。棋盤上的爭鬥，因為信息透明，所以高手絕不崇尚爾虞我詐，都追求「正道」。

紀昀覺得，人心壞了，所以圍棋就下得好了。我卻覺得，人心要正，圍棋才能下得好。

關於棋道，《棋經·斜正篇》有和么一段，說得極好：

或曰：「棋以變詐為務，劫殺為名，豈非詭道耶？」予曰：「不然。」《易》云：「師出以律，否藏凶。」兵本不尚詐，謀言詭行者，乃戰國縱橫之說。棋雖小道，實與兵合。……《傳》云：「正而不譎。」其是之謂歟？

這段說，有人問了：下圍棋又是「打劫」又是「殺氣」的，這是一種爾虞我詐的遊戲吧？作者說並不是這樣。原文引用了《周易》中「師出以律」的說法，光解釋這四個字就得寫篇論文，這裡就不詳述了。（師是軍隊的意思，不過那些把「師出以律」解釋為「軍隊要有紀律」的，你們能別鬧嗎）這段結尾，作者給出了他認為圍棋應該有的樣子：「正而不譎。」崇尚正道，不用詭譎詐術。

《棋經》中反覆強調的就是一個「正」字。「棋者，以正合其勢，以權制其敵。」「行遠而正者吉，機淺而詐者凶。」所以《棋經》是不是讓人不管勝負、堅守正道呢？絕對不是。《棋經》的全部內容就是在講你怎麼贏棋，而「正道」則是這本書給出的終極答案。所謂棋道，就是贏棋之正道。

棋道絕不是大家穿戴整齊坐在棋盤前擺擺姿勢，在優雅的環境里喝喝茶，說說凌虛蹈空玄之又玄的話。棋道就是贏棋的正道。你坐在棋盤前可以享受無所事事的安靜，可以體驗古裝片里的古典，可以感悟到地攤雜誌上的哲學——這些都沒問題，但是請不要說這些才是棋道，不要因為你不懂棋藝就說棋藝沒有意義。

當然除了正道，「魔道」也可以贏棋。且不說種種干擾對手的盤外招，我使一個騙招對手沒看出來，他上當了然後我贏了，這也是違背棋道的贏棋——他這次上當了我贏了，他下次要是不上當我不就虧了嗎。歪的招法是冒險去指望對手下錯，對手錯了我一夜暴富，對手沒錯我傾家蕩產——這才是紀昀批評的那種心態，「古人不肯為之事，往往肯為；古人不敢冒之險，往往敢冒」。而正的招法是，對手錯了我就獲利，對手沒錯我也不吃虧——這才是正兒八經的棋道。吳清源強調的「中的精神」或許只得也是這個：我不佔便宜也不吃虧，允執厥中，無懈可擊。正道的贏棋是穩定而必然的，魔道的贏棋是僥倖而不靠譜的。正道中體現的是競技精神，魔道中體現的是賭徒精神。

再推薦大家一本極好的書，沈果孫《圍棋的道與魔》，沈果孫有一個比喻，說那種脫離正道棋是「吃砒霜葯老虎」，自己吃了砒霜再去被老虎吃，這樣就把老虎毒死了。可是老虎要是不來吃你呢？

關於棋道，這本書中有我見過的最精闢的論斷：

本章名為「道與魔」。那麼，什麼是「道」呢？「道」是「正道」的簡稱。棋有「棋道」；茶有「茶道」；治理國家的叫「王道」。實際上，「道」就是事物的本身規律。尋求事物的本身規律，稱為「求道」。

那麼，什麼是「魔」呢？「魔」是「魔道」的簡稱。我想怎麼樣，我要怎麼樣，而不顧事物的本身規律，這便是「魔」。反映在棋上，便是設個圈套，弄個陷阱；念念不忘要表演自己的一個妙手……凡此種種，都是「魔」。有人曾用「三思而行」去問孔夫子，孔子曰：「再思可矣。」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想兩遍就可以了。宋朝的大儒朱熹，在這裡批了個小注云：「三則私意起而反惑。」這個「私意起」，便是「魔」。（沈老師有文化啊……）

再回到《閱微草堂筆記》中的故事。紀昀借著圍棋古不如今來說今人詭譎變詐，行兇涉險，他還說古人下棋輸了也就輸一點，今人輸了卻會輸很多。他批評的實際內容是對的，但他以為圍棋就是那樣，卻大錯特錯，棋道其實與他理解的正好相反。當然，紀昀也許不是真的在鄙視圍棋，他只是借著圍棋說他想說的話。就像我也不是在鄙視紀昀，我只是借著紀昀說我想說的話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