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中國的准盟國-巴基斯坦

很多人一談起巴基斯坦，首先想到的巴鐵兩個字，首先想到的是中國在國際上的鐵哥們，真朋友。但對這麼一個體量不算小的鄰國，普通中國人未見得能有多少了解

在此推薦一部反映巴基斯坦社會現實的電影《Dukhtar》（女兒）

講的就是巴基斯坦山區發生的母親攜女兒逃婚的事件。

影片沒有交待事件發生的具體地點，但根據影片語言是烏爾都語加少量普什圖語，加上外景都是在山區而且唯一提到的大城市是拉合爾來看，事件發生地應該是在旁遮普省與開伯爾-普什圖省交界的山區。

下面要重點說說逃婚案的源起。

在巴基斯坦山區，A部落的部族長Daulat Khan 受夠了與B部落的長期流血衝突（主要原因還是打不過了），於是為了講和就隻身犯險去找B部落部族長Tor Gul談判

但這可不是像中國農村這樣從張家店到李家莊串串門那麼容易

Daulat Khan剛進到B部落的邊界就遇到這個牌子

幾個持槍的私兵把Daulat Khan蒙上眼睛直接帶到了Tor Gul的老營。座山雕的即視感，感覺馬上就要天王蓋地虎一番

Daulat Khan用哀求的語氣說道。。。

Tor Gul臉一沉，表示咱倆的事兒沒完，因為上次械鬥老子吃了虧多死人了。

Daulat Khan表示，老哥，為了這個，我兒子都死光了

Tor Gul語氣中開始略帶些威脅，擺出一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姿態

不過他還是給對方一次消解仇恨的機會

Daulat Khan眼睛一亮，這當然是墜吼的

只是這條件。。。。

Daulat Khan虎軀一震。。。。（影片里他的女兒才15歲，要嫁給這個老頭子。。。）

奈何對方寸步不讓，為了部落，只能妥協了

故事就沿著這條線索往下發展， Daulat Khan的妻子得知丈夫要把自己的女兒嫁給那個老頭子，心裡一萬個不願意。最後狠下心來帶著女兒跑了

這下Daulat Khan慌了，B部落的人怒了

到哪裡都離不開口的所謂榮譽。。。

母女倆要同時躲避A，B部落的追殺。

幸而在路上母女倆遇上一位好心的貨車司機，幫助他們逃亡。

逃亡路上，母親和司機之間的對話很有意思

司機原來做過阿富汗的聖戰士（其實就是恐怖分子），後來才回到巴基斯坦做起貨車司機

而那位母親呢，15歲就嫁給了現任老公Daulat Khan，而且還是跟他父親有血緣關係的人

------------------------------------------------------------------------------------

看完這幾個橋段，說說其背後折射出的巴基斯坦的現狀

本片的主題就是關於逃婚的女性。可以看出在巴基斯坦的很多地方，女性是沒有地位的，對家庭，婚姻，財產都沒有主導權。女人是可以用於部落聯姻而像商品甚至貢品一樣出讓的。這一點印度和巴基斯坦大同小異

當然這個充其量也只是個社會問題，重要的是以下幾個問題

1. 巴基斯坦中央政府對地方的控制非常虛弱。巴國的行政區劃由省-專區（相當於中國的地級市）-縣-鄉-聯合村這種結構組成的

看上去結構與中國有些類似，但到了縣以下甚至從專區開始，基本都是部族政治，尤其是在山區更是如此，各部落佔山為王，裂土分疆。而且部族之間的關係就如同東周列國，相互之間既有攻伐又有聯姻，就如同影片表現的那樣，在這一片廣大的基層區域，中央政府的權威極其微弱，政令和法律根本無法影響到這些部族區域。一個省級行政區內，巴國政府只能真正控制幾座大城市沿海港口及其附近的工農業產區外加上一些交通要道，對這些部族區域在事實上實行的是一種羈縻統治。這就是巴基斯坦的地方治理模式。這樣的治理模式就衍生出非常多的社會治安問題，比如綁票殺人頻發，鄉村械鬥頻發，吸毒販毒頻發，除非此類案件嚴重到牽涉到國際關係（比如多年前的中國工程師綁架案），否則巴國政府基本上屬於袖手旁觀的態度。

別忘了電影開頭B部落邊界上樹起的牌子

你現在應該明白為何我國的援華工程項目附近都有衛兵嚴防死守，我國的外事人員，工程師出城都有官兵護送，一方面說明巴國的上層很重視對華關係，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巴國令人堪憂的地方治安狀況。前一陣還有新聞說，中國援建巴基斯坦的梟龍戰鬥機的生產基地都受到恐怖分子的威脅，巴政府加派軍力保證安全。國防生產重地都如此，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說了。

另外，基層法治的空虛，地方部族勢力強大，也造成巴基斯坦私刑盛行（比如頻發的針對婦女的榮譽謀殺。在巴國，時常發生女性因為各種原因，包括拒絕包辦婚姻、被強姦、提出離婚、與他人通姦、打扮時髦「舉止輕浮」等，被她們的親屬認為有辱「傳統道德」或「家風」，因而被以「挽回家族榮譽」的名義處死），國法在很多基層村社裡形同虛設，人們法治觀念普遍淡漠，更願意接受千百年來的傳統法則。還記得那個被榮譽謀殺的巴國女網紅嗎？

影片的結尾，那個母親在見自己母親的時候，被抓她的人找到，雖有貨車司機挺身相救，但卻被跳彈擊中，在去醫院的路上去世。試想，如果這對母女是被抓回到A部落，那麼母親恐怕難逃被榮譽謀殺的懲罰。

2. 巴基斯坦是世俗國家嗎？

本片中沒有就宗教話題作過多展開，但那個救人性命的好心司機卻在之前參加過阿富汗的聖戰組織，而且完全是一種輕描淡寫的態度，聯想到巴國與鄰國阿富汗邊境管理的混亂，可見在巴基斯坦很多地方，去阿富汗加入恐怖組織，跟去個免簽國家旅遊一樣容易。

巴基斯坦國名的全稱是巴基斯坦伊斯蘭共和國，這是世界上四個以伊斯蘭為國名的國家之一（另外三個分別是伊朗，阿富汗，茅利塔尼亞）

而且巴基斯坦的憲法（建國以來巴國的憲法幾立幾廢，現有的憲法是根據1973憲法經過第19次修正案而來）里第一部第一章就明確了伊斯蘭教的國教地位

憲法第7部第1章說明巴國的法院是由中央的最高法院與各省之高等法院等組成

不過在第3A章又出現了個所謂的聯邦沙里亞法院（Federal Shariat court）,這個章節是1980年的修正案菜加進去的

（資料來源：The Constitution of the Islamic Republic of Pakistan）

由此來看，巴基斯坦應該算是一個與伊朗一樣的伊斯蘭教法體系下的非世俗國家

不過作為前英屬殖民地的巴基斯坦，在具體判案上卻也在相當程度上施行英美普通法。

先看兩個圖例

再看看巴基斯坦的顏色與代表字母

（資料來源：Civil law (legal system)）

可見巴基斯坦更像是個混合法國家，但鑒於伊斯蘭教法在巴國影響非常大，該國更像是有濃重世俗色彩的伊斯蘭教法國家（自我感覺，輕噴）

需要指出的是，巴基斯坦自建國以來歷經多次軍人政變，政局一直處在動蕩之中。從建國開始至今已經先後頒布了三部憲法（這種情況放在歐洲，就相當於建了三次國），有幾段時期甚至乾脆暫停施行憲法。最近頒布的憲法即1973年憲法，且至今經歷了多達19次修正案（最近一次是2011年），相比之下我國的1982年憲法至今也就有過4次修正案，美國建國兩百餘年憲法修正案也不過27次。

從這方面看，相比較鄰國印度那種一開始在憲法里就明確世俗化的態度，甚至把社會主義的字眼加入憲法。巴基斯坦怎麼看都不像是個現代國家。也難怪印度方面一直指責巴國是支持恐怖分子的國家，同時一直對中國對巴國的親密關係耿耿於懷，這恐怕並非全部出自敵對情緒。。。。這樣一個國家，想不和邊境地區的恐怖分子眉來眼去都難。

3. 巴基斯坦的經濟發展是嚴重滯後的。這個電影中沒有直觀表現，但還是需要討論一下。不少知友已經說的很明白了，相比較敵國印度，巴基斯坦在經濟建設上實在是沒有值得稱道之處，印度好歹還有Tata，TVS， Aditya Birla這些工業巨頭，有大批訓練有素英語過硬，全球都搶手的IT人才。巴基斯坦有什麼？印度的基建雖然在國人眼裡簡直爛到家了，可畢竟建設了這麼多年，相比巴國還是很有水準的（不要凡事都和中國比，那樣很無趣的）。

下面就以兩國最大的城市孟買和卡拉奇的城市交通為例。孟買都會區有超過2300萬人口，卡拉奇都會區有超過1800萬人口，都屬於特大城市。

先說孟買。自實施公共交通系統拓展計劃以來，孟買的軌道交通有了長足的發展。

首先孟買的城市外圍建設有郊區鐵路（Suburban Railway），類似於北京地鐵八通線或大興線。

這是孟買鐵路交通線路圖（包括了郊區鐵路，地鐵，單軌列車）

這是運營車輛

然後，在市區剛剛建成通車了地鐵1號線，另有12條線路正在建設或者規劃中，雖然速度與中國無法比擬，但在發展中國家算是相當不錯了。

孟買一號線上運營的車輛還是中國南車株機生產的車型

除了這些，孟買還建設有單軌鐵路線路（Mumbai Monorail）

目前一號線已經建成通車。另有7條線路在建設和規劃中.由於運營多年的孟買有軌電車已經被完全廢棄，這種單軌列車正好起到替代作用。

相形之下，卡拉奇的軌道交通系統只有一條環城鐵路

因為年久失修，超過三分之一的線路以及廢棄，圖上虛線部分就是廢棄的線路

而在這條線路上運營的車輛是。。。。

濃濃的中國八十年代風。

為了改善城市糟糕的交通情況。孟買政府已經開始計劃修繕升級環城鐵路線路。政府沒錢，就只能求助於日本和中國出資出技術。不過這個項目目前還是紙上談兵。

孟買政府還有另一項計劃，叫karachi metro bus.額，猛一看還以為是地鐵，其實就是修建幾條公交車專用線路，把公交車當成地鐵用（看來修地鐵對卡拉奇市政府來說有些困難）

不過這個項目也還只是處在論證階段，至於何時動工，天知道。。。。

總的來說在基建方面巴基斯坦與印度差出好幾個檔次，就城市軌道交通這一項來看，巴國目前僅有拉合爾的一條建設中的地鐵（該地鐵線路從1992年就開始立項，一直處在難產狀態，知道近幾年中國接手才開始提速）。而印度已經有7座城市擁有地鐵線路，9座城市的地鐵線路正在建設中。

由此可以想見巴基斯坦經濟水平與印度的巨大差距。而巴基斯坦經濟的窘況何嘗不是受其國家治理方式低下，社會發展滯後和宗教因素的拖累。

4.巴基斯坦的文化建設同樣滯後。這裡以電影產業為例。中國人或許會經常嘲笑印度的掛人火車，摩托車疊羅漢，讓人啼笑皆非的軍工建設，但有一點中國人絕對嘲笑不起來，那就是印度的電影。寶萊塢的電影不光風靡整個南亞東南亞（包括在敵國巴基斯坦），甚至在中國都有很好的口碑，阿米爾汗，沙魯克汗，薩爾曼汗，赫里尼克羅斯汗並稱印度四汗，尤其是 米爾汗，這幾年在中國很受歡迎。（其中有3位都是印度穆斯林，印度在電影業上真正做到了不分族群不分信仰）

在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方面，印度先後有46部電影參選，有3部獲得提名，數量高於中國大陸和香港。

而在三大影展，印度電影也先後斬獲1個金棕櫚獎，1個金熊獎和兩個金獅獎。

而巴基斯坦電影有什麼？除了上世紀80年代由長春電影製片廠譯制的《永恆的愛情》，在中國人的記憶里，幾乎找不到巴基斯坦電影的存在。如果不是有巴國朋友推薦，我恐怕也不會想到去搜《Dukhtar》這部電影。

歷年來的三大影展巴基斯坦顆粒無收，而為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巴國至今也僅僅有6部參選（包括開頭討論的那一部Dukhtar），無一部或提名，與亞塞拜然，哥斯大黎加屬於同一水平。而近年來巴基斯坦電影業更是持續蕭條與萎縮，現在巴國的各大影院里基本被好萊塢，寶萊塢電影所佔據，國產電影已經難覓蹤跡.

高層政局動蕩，地方治理混亂，政令法律不出大城市，基層社會形態落後，經濟因之受到嚴重影響而疲軟不振。加上嚴重的族群矛盾和宗教問題，這就是巴基斯坦的現狀。

雖然中巴之間親密友好的關係為世人所稱道，雖然巴基斯坦對於中國而言有重要的地緣戰略意義，但是國人對中巴友好總是有太多不切實際的期許。想想看，中國現在為何與巴基斯坦這樣友好，恐怕基本是因為一個印度，而且這種親密無間的合作基本上是中國在單方面的援助巴國，巴國除了地緣戰略利益意外，基本沒有其他能夠回饋中國的。設想一下，如果沒有印度這個因素，中巴之間的關係又會如何走，中國何求與巴國，巴國又何求於中國？而且巴國作為這麼一個與恐怖勢力諸多剪不斷理還亂關係的國家，在中國的核心安全問題上，巴國到時候會不會找中國的麻煩，是可以成為一個疑問的。

我並不是說巴基斯坦對中國不重要，更不是非議中巴之間的傳統友誼，只是國人在看待雙方的親密關係時，應該保有一份冷靜，畢竟國與國之間真正講求的是利益關係而非檯面上的所謂友誼（歷史上比這深的友誼多了，比如越南，比如朝鮮，最後怎麼樣了呢）。

而印度呢，除了與中國的邊界糾紛這一障礙外，中印之間合作的領域簡直太多了。我知道很多國人恐怕看不上印度，但印度至少是南亞經濟最強國，至少是個已經成了型的工業國。與這樣的國家合作，起碼在經濟層面，能寄予中國的回饋是遠遠大於巴國的。

可以這麼說，中巴兩國接近，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印度。而兩國翻臉卻有太多太多的理由。

而中印兩國翻臉，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邊界糾紛（如果可能還會算上大和尚）。而兩國接近卻又有太多太多的理由。

就看中國如何在兩國間權衡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