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的無厘頭設定

前幾天看了梁文道先生的開卷八分鐘，雖然是舊節目了，但是觀點很有意思，隨做評論。梁先生的觀點是，《哈》一書不夠好，在於主角人物沒有成長。哈利最大的強項，就是那個與生俱來的，所謂的母親的犧牲所留下的保護咒，導致伏地魔無法傷害他。而這一個優勢並不是哈利通過成長過程中的努力獲得的。通篇故事，哈利基本上也是靠這個先天優勢一路通關，那麼人物的成長在哪裡呢？這是梁先生提出的最大的一個問題。

我認為，梁先生的問題是很重要的，但是僅僅將其作為一本傳統的文字作品來評價是遠遠不夠的。首先，《哈》一書的成書年代與《魔戒》已經大不相同了。從第四冊開始，同名電影開拍，作者寫作很大程度都要遷就電影的拍攝進度和將來製作成電影的需求。而且由於名聲鵲起，為了吸引讀者，不走俗套，情節上也不得不做了很多意外處理，導致一些不合理之處。當然，繼續之前，我必須要說，《哈》一書很好看。所謂好看就是可以蜷在沙發上看，吃飯的時候可以看，看幾個小時而並不覺得疲勞，看過之後還可以再看。我們不能想像除非要做文學研究，而這樣去讀《莎士比亞》。《莎士比亞》也是好看的，但是幾乎所有名垂千古的傑作都不能擺脫古希臘悲劇模式，無一例外是沉重的。而能夠輕鬆閱讀的作品，多半又流於膚淺，缺乏一讀再讀的必要和樂趣。《哈》一書是個特別好的例外。

《哈》這本書在觀賞性和內容深度之間取得了很好的平衡。首先，作為兒童讀物誕生，它從來就沒有立志要成為不朽名著，這也就避免了過多的沉重和嚴肅。而中間由於電影的介入，極大地豐富了故事的細節和觀賞性。可以說，這是一部多媒體作品，文字和影視，甚至網路媒體的介入，將整個故事用空前詳細而豐富的手法表現了出來，極大地增加了閱讀的趣味。比如我們經常饒有趣味地討論人物的裝束，這在純文字的故事上是沒有太多可討論餘地的。而與現實世界平行的魔法世界設定，又避免了流俗的穿越設定。其實即使是也相當不錯的另一部作品，《納尼亞傳奇》，也是標準的穿越設定。哈利波特的故事，通過巧妙的細節設定，使整個魔法世界架構基本可信。這就極其難得地增加了帶入感。讀故事的時候不會因為太過於離奇而讓你脫離出來。我曾經參觀了位於倫敦郊區的華納兄弟影棚，那些精美道具的細節遠遠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道具，事實上很多「道具」根本就是舊貨商店淘來的實物。得益於華納兄弟的慷慨投資，這部電影的製作絕對不是任何廉價穿越劇可以比擬的。正是無比豐富有趣的細節造就了真實性和空前的吸引力，真希望存在這樣一個魔法世界。這部作品這麼風靡，絕對是有非常多的理由的。任何一個喜愛這部作品的讀者都可以再列舉更長，我就不重複了。

說完優點，我要就著梁先生的觀點來說說作品的缺點。我基本贊同梁先生的說法，但結論不同。首先是主角人物設定，哈利的最大能力就是一個母親給的保護咒。這可能是整部作品裡最不可信的魔法了。是的，魔法本身就是子虛烏有，但是我們甚至可能相信有個能自己炒菜的鍋鏟，也很難相信一個所謂「愛的保護咒」。這個設定太過於浮誇了，幾乎接近於很多科幻小說里的「中子戰星」。現實點說，壞人就是不懂愛的人嗎？金庸先生的小說不是有太多愛得天翻地覆的壞人嗎？阿紫的愛的保護咒是不是法力更強了呢？人性設定臉譜化是個巨大缺點，這裡我不多談，因為這還是其次的。更主要的一點也是，哈利這種天生贏家的設定太扯了。想想整個故事裡的實力人物與哈利的關係吧：頭號壞蛋不能動哈利一根毫毛；第一強正面人物鄧布利多校長，基本上扮演哈利的祖父；然後哈利有給他在古靈閣留下一座金山的父親；母親留下了金鐘罩；頭號正牌乾爹小天狼星，豪門望族唯一繼承人，指定了哈利做繼承人。而且這個法力高強的乾爹視世俗規矩如無物，誰敢欺負哈利，估計是夠喝一壺的，至少哈利用這招威脅了姨夫一家；二號乾爹盧平，前四人組成員，強力魔法師，最好的黑魔法防禦老師，教了哈利不少東西；再下來，除伏地魔外最強大的「敵人」，斯內普老師，設定為哈利的第三號乾爹，或者說其實是頭號？法力強大不說，對哈利至死不渝的保護不用多說了吧；最後，與哈利沒有親情關係的麥格教授，位居哈利所屬學院的院長，對哈利那也是眼睛裡看著就愛。那麼請問，整部小說里，哈利有真正的敵人嗎？伏地魔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個陪襯了。然後這個腦子缺的老大還嚴令禁止任何手下小弟動哈利。唯一能添點堵的人物就是姨夫那一家要多窩囊有多窩囊的麻瓜了。再不喜歡哈利，也沒敢送他去孤兒院，不是嗎？（可憐的伏地魔可是被送到孤兒院去了，而且由於兒時的心理創傷變成了惡魔。要是哈利也在孤兒院呢？）想像一下，現實世界裡，你姓蒙巴頓，你已故的傳奇父母留下了顯赫家產，所有人一看見你的額頭上族徽就崇拜（或嚇得）五體投地；你的教父分別是蓋茨，巴菲特，柯林頓；你的干祖父任羅馬教皇；你在牛津最顯赫的學院上學，院長打骨子裡認為你將改變世界；學校里唯一看不慣你的霍金教授其實一心栽培你成大才；你在學校有幾個鐵哥們，比如貝克漢姆和伊萬卡，還有個舅舅叫普金。話說，最大膽的胡思亂想也達不到這種境界吧。我真的為伏地魔感到難過，從來沒有認識到這是一個一邊倒的對局，而以一己之力撐起了半邊天。。。好配角吶！好演員吶！好人吶！傻瓜啊！

更糟糕的是，男主角排山倒海的優勢是一出生就奠定的，沒有任何一點是後天努力得來的。哪怕小說中說，馬爾福被哈利感化而改投陣營也算是個成就啊。就連小說中，哈利最在行的運動，也是一再強調，是因為血統。作為一部表面主張平等的作品，從哪裡看出來反血統論了？這麼說起來，哈利真沒有什麼值得唧唧歪歪的悲傷和壓力。你這樣的還整天愁眉苦臉的，別人還活不活了？別說那些上不了這貴族學校的麻瓜們，就算你們那些貴族同學，能有一個人出身比你更顯赫嗎？簡直就是威廉王子翻版嘛（威廉王子因為母親的緣故不也是從小就賺得無數喜愛和同情么）。想想看，我們這些麻瓜去同情威廉王子，是不是太可笑了？你自己的工作找到沒有？房租交了沒有？女朋友找到沒有？去可憐可憐自己吧！

你看，這部小說的設定，簡直就是連最無厘頭的國產廉價穿越劇都不好意思採用的（好吧，除了中子戰星）。可是，這麼巨大的天生缺陷居然沒有毀掉這個故事，為什麼呢？我認為，恰恰就是在於哈利的普通。哈利就是個你我身邊的普通孩子。他不是能夠堵槍眼而不死的金剛，或者金同學那樣的神跡。哈利即便到最後，也還是跟開始差不多，挺普通的。就像梁先生說的，沒有成長，奇蹟般地成長。個子長高了，經歷了一些事，成熟了一些，僅此而已。我覺得，這才是可信的，甚至是感人的。現實中，有多少人能夠在成長過程中麻雞變鳳凰的？哈利經歷的是一個真實可信的成長過程。在這一過程的最後，雖然害怕，雖然疑惑，但是哈利，作為一個普通人的哈利，主動選擇了犧牲自己，這就夠了。這就是這部小說的真正感動人心的地方。與表面看到的荒唐設定相反，羅琳想表達的是，沒有人生而為英雄，但是當選擇來臨的時候，你的選擇決定了你是誰。（對應的，太多人不也是一念之差成了壞人？）而這之後，19年後的哈利又回歸於一個普通人的生活了，這不正印證了哈利是個普通人了嗎？

小說中的另一個角色，納威，很多人懷疑他才是那個「被選擇的人」。其實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納威在伏地魔面前的感言「我們為自己而戰」。這不是英雄嗎？但這個英雄也不會72變，也是個普通人。作為文學作品，當然要有主人公，要有傳奇故事，這樣才好看。但實際上，這個故事的主角是一個群體一同表達了整個故事的主題，而哈利僅僅是這個故事的線索人物。也正是因為這一點，這部故事好看的遠不僅僅是哈利這一個人物，幾乎每個人物都有一個好看的故事。這也是後續能夠產生那麼多分支同人作品的緣故。最後，作為一部通俗的娛樂作品，我們並不預期去接受一番人性教育，我們需要的就是一個娛樂，非常高質量的娛樂，《哈》做到了。

一個好的框架，無限的想像力，無限的可擴展性，這簡直就是一個超級大金礦。因此，書能買個幾億冊，電影票房世界紀錄，都不奇怪了。最後，我想說，將這部作品送上巔峰的絕不僅僅是羅琳一個人的功勞，她開了個好頭，華納點火助威，相輔相成，就連約翰威廉姆斯的長篇交響樂配樂都是值得大書特書的。這是過去的任何純文字作品都不能擁有的巨大優勢。能夠將這麼多優點集於一身的作品，反正最近這二三十年是沒有第二了。這是屬於我們這個計算機網路時代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