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土安全語境下的美軍南方司令部

美軍北方司令部的責任區域（AOR）是美國本土，它的任務本身就與國土安全重合，再加上美國本土及國境線周圍久無戰事，它的行動在我軍看來也與「非戰爭軍事行動」重合。

事實上，除了北方司令部之外，美軍還有一個一體化區域司令部承擔著保衛國土安全的「非戰爭軍事行動」任務，有趣的是這個司令部的責任區域是在美國本土之外。這個司令部就是美軍南方司令部（USSOUTHCOM）。

一、 由小到大，再從大到小

呃……從這個小標題聯想到其他東西的人都面壁去！這個標題表達的是南方司令部的規模和地位的演變。

南方司令部的前身是美國加勒比防衛司令部（U.S. Caribbean Defense Command，駐地巴拿馬）。二戰期間，為保衛加勒比區域的安全，尤其是為了確保巴拿馬運河區不受來自東西兩面敵人的破壞，美軍先後派遣了13萬人員進駐加勒比地區，使得本來駐軍並不多的加勒比區域一下子人丁興旺起來。1947年，冷戰開始，美國加強對中南美各國的控制以防止共產主義勢力的滲透，加勒比司令部及所轄部隊進一步得到加強，他們是美國支援中南美國家鎮壓左翼勢力的主要力量。在20世紀60年代的冷戰高峰期，加勒比司令部作為當時的大西洋司令部的力量補充，承擔著重要的反潛作戰任務。這一時期是歷史上美國拉美方面軍事實力的頂峰，請注意，我在這裡用了「拉美地區」而不是「加勒比地區」這個詞，這是因為加勒比司令部的活動區域早已擴展到這個拉美，而不再僅限於加勒比區域。肯尼迪總統認為任務區域已經明顯擴大的加勒比司令部實在是名不副實，就在1963年6月6日把該司令部的名字改為現在的名字——南方司令部。

好景不長，美國在越戰中受挫之後，實施戰略收縮，南方司令部的實力被大幅削弱，實際上那時美軍在海外的各個部隊的實力都在縮減，但是由於南方司令部的任務區域本來就在美國的大後方，所以被縮減得更厲害，幾乎被削成了空架子。到了80年代，為響應里根總統的新遏制戰略，同時由於尼加拉瓜、薩瓦多爾等地的武裝衝突影響了美國的利益，再加上毒品武裝走私的泛濫，使美國重新加強了南方司令部的力量，該司令部下轄的各部門得到了力量充實，但與當年冷戰時期的盛況相比，依然寒酸很多，這從那時該司令部的主要任務就可以看出來：支援緝毒、人道主義援助、美洲軍隊培訓。這些任務與冷戰時期對抗蘇聯及其僕從勢力的任務比起來顯得溫柔了許多。1997年，南方司令部總部駐地從巴拿馬遷至佛羅里達州邁阿密市都瑞爾（Doral）城。

從冷戰時的大發展到越戰至今的蕭條，這就是美軍南方司令部的由小到大，再從大到小的過程。總的來說，從加勒比司令部到南方司令部，美軍拉美方向力量的規模和地位一直不高，司令柯爾特·W·泰德海軍上將（Kurt W. Tidd）在2016年3月10日參議院武裝力量委員會第114屆聽證會上的一段話頗有代表性：Our attention to otherparts of the world should not come at the expense of the significant gains madein our own hemisphere。

渣翻譯：我們對世界其他地方的關注，決不應該以犧牲自己所在半球的成果為代價。

水翻譯：自己後院的破窗該修了，你們卻老在操心遠房親戚的車油加滿沒有。

呵呵，怨氣滿滿。

二、借著國土安全梅開二度

泰德上將的怨氣是有道理的。上次那篇講北方司令部的文章提到了北方司令部是911的產物，而且它的主要任務是保證國土安全。911給美國人帶來的痛使他們極度重視國土安全，所有與國土安全相關的部門都得到了加強，從另一個角度來講，美國的所有聯邦部門都想著借國土安全蹭熱度，很大程度來說，南方司令部是相當有資格蹭熱度的。

網上在撕當年中國是否應該出兵朝鮮時，自干五們往往會說如果俄羅斯或中國大規模登陸墨西哥，美國立馬出兵來反駁公知粉們的中國不該出兵論。自干五的這一反比是對的，拉美是美國的後院是不爭的事實，所謂後院包含著兩層意思，一是指地理位置離美國很近，二是指美國的戰略後方在拉美。這兩層意思合起來就是表示拉美地區是美國「自古以來」必須保持其穩定且必須確保不出現明顯反美政治傾向的地區，反過來說如果這一出現動蕩或者反美傾向嚴重將直接威脅到美國本土的安全。如此看來，南方司令部的任務與國土安全確實很有關係。

南方司令部所轄單位和部隊如下：

美國南方陸軍（U.S. Army South），總部駐休斯頓山姆堡，由若干航空兵、情報部隊、通信部隊、後勤部隊組成。

南方空軍（Air Forces Southern）,司令部部駐亞利桑那州戴維斯蒙薩恩空軍基地，其主體單位為第12航空軍。該基地同時也是美洲國家空軍學院（Inter-American Air Force Academy (IAAFA)）的主要訓練場。南方空軍的任務包括AOR範圍內的監視偵察，緝毒支援，民事及人道主義支援任務。

美國南方海軍陸戰隊（U.S. Marine Corps Forces, South ），總部駐邁阿密。

美國海軍南方司令部/第四艦隊（U.S. Naval Forces Southern Command / 4th Fleet），駐佛羅里達州傑克遜維爾的梅港。該艦隊的身世頗為曲折，20世紀五十年代曾被撤編，2008年4月24日重新成立，重建初期時下屬沒有主力作戰艦艇，而是從第二、第六艦隊抽調艦艇執行任務。現在則編有第40驅逐艦中隊、「洛杉磯」級和其他作戰艦艇。

南方特種部隊司令部（Special Operations Command South），司令部駐邁阿密附近的河姆斯泰德空軍儲備基地。

除上述配屬的軍兵種單位之外，南方司令部還有三個直轄的特遣隊：

布拉沃聯合特遣隊（Joint Task Force Bravo），駐宏都拉斯的桑塔卡諾空軍基地，該基地具備全天候保障C5運輸機起降的能力。負責中美洲地區的人道主義救援、民事支援、緝毒支援、應急處突和搶險救災任務。

關塔那摩聯合特遣隊（Joint Task Force Guantanamo），這個大家聽名字就知道是幹什麼的了，不需多言。

南方聯合跨部門任務大隊（Joint Interagency Task Force South），駐佛羅里達州西礁島。這個大隊是南方司令部最接近於民事部門的部隊，它的主要任務是協調美國和拉美各國的軍地部門，開展緝毒任務，並獨立承擔對加勒比海、墨西哥灣和太平洋東海岸南部的空中海上涉毒情況的監視任務，同時是美軍在拉美地區緝毒支援任務的情報處理中心。

我們都知道美軍一體化聯合司令部是一個軍事行動平台和框架，某個司令部在其AOR內是不可能僅僅依靠平時所轄部隊來完成重大任務的，一旦要進行大規模軍事行動，必然從其他地方抽調部隊組成戰役集群，該司令部就作為戰役指揮部而存在。不過，就平時的戰備任務而言，司令部確實是依靠本身力量來執行。從上面南方司令部的各機構和部隊來看，可以看出點兒什麼嗎？

第一， 陸軍沒有直接用於作戰的單位，全是保障支援單位。

第二， 第四艦隊本身缺乏航空母艦等主力作戰艦艇。

第三， 第12航空隊的主要任務多為非直接作戰的保障性任務。

第四， 三個聯合特遣隊的任務多為民事或者是准軍事任務。

這四點都有一個共性，南方司令部的部隊要麼執行支援保障任務，要麼執行准軍事任務。按照我軍的標準來看，這就是省軍區部隊的特點啊，嗯，「非戰爭軍事行動」嘛。需要注意的是，雖然這些部隊執行的都是保障性的任務，卻並不意味著他們配備的武器裝備殺不了人，第12航空軍的下屬的幾個聯隊是連B-1B轟炸機、A-10攻擊機都有的。

北方司令部與之相比較，南方司令部執行的任務的確更加接近於「非戰爭軍事行動」，兩者的不同之處有兩點。第一，一個的AOR在美國本土，另一個則在本土以外；第二，北方司令部「非戰爭軍事行動」非常明確地就是針對國土安全，而南方司令部則是針對區域安全。

在本文開頭，我就指出，由於南方司令部AOR的特殊性，使得它的區域安全任務本身就與美國國土安全任務緊密相連，為了理解這一點，就得先了解其AOR的安全環境。

三、殃及池魚

本節與主題離得稍微遠一點兒。

一個腐敗而無能的政府，容易形成一個為非正式規則所控制的社會，由非正式規則維持的社會，會成為有組織犯罪滋生的溫床。一般情況下，如果那些犯罪組織僅僅滿足於欺行霸市走私偷渡，政府往往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一個組織一旦形成，這個組織就會根據自生體的規律而不斷擴張，而且還會擴張到國外，與境外的犯罪組織相勾結，形成跨國有組織犯罪的局面。犯罪組織的擴張必然會觸碰到政府容忍的底線，這個時候政府就會採取措施。當然，犯罪組織在這個時候亦會思考下一步生存和發展的方法。

第一種方法，也是最穩妥的方法，洗白成合法組織，嗯，《教父》里的柯里昂家族一直致力於此。

有些組織不屑於洗白，或者認為洗白成本太高時，他們就會採取——第二種方法，操縱政府要員。對，日本、台灣等地的黑社會大多如此，記不記得《黑金》這部電影？

實際上第二種方法也是一種變相的洗白，或者說與其洗白自己，不如染黑政府。第一種方法如果成功，從法律上講這個組織就已經不再是犯罪組織了；採取第二種的組織卻依然是犯罪組織，雖然政府里有他們的人。

如果以上兩種方法都在客觀上行不通，或者在主觀上不願行時，那就只有採取第三種方法——增強自己的實力，繼續和政府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必要時甚至咬政府一口。說得簡單點兒，就是從犯罪的道路走向反政府的道路，成為反政府組織。

政府雖然腐敗，但大多數時候實力還是強大的，進化成反政府組織的犯罪組織需要謀求政治和物資作為反政府的資本。這些組織獲取資本一般有兩種來源，一是外國勢力的援助，這個很好理解，一般援助這些組織的外國勢力通常都是對該國政府有敵意的勢力；二是國內民眾的支持，大家可能會奇怪那種犯罪組織起家的反政府組織怎麼會有本國民眾的支持呢？的確有的，我就不談什麼政府是統治階級的工具之類的空話了，就直接說一點，能夠讓犯罪組織坐大成反政府組織的政府，它的腐敗和對社會的不公管制已經使其在民眾眼裡就是個大號的犯罪組織了，所以支持政府和支持反政府都沒有太明顯的區別。

從民族主義的角度來看，依靠外國勢力反政府，絕對是國奸，所以這類反政府組織一般名聲不好。依靠國內民眾支持的反政府組織，卻經常會被洗白成正義的化身，比如各種革命陣線、民主戰線、民族聯盟、解放同盟等等。一個反政府組織一般都會採取既謀求外國支持又爭取國內民眾支持兩條路，所以這些組織很難被民族主義者斷定其正義與否，不過，如果組織做了兩件事，那基本就在國際上人人喊打了。哪兩件事？以恐怖活動為鬥爭手段，以販毒洗錢為開源手段。

具體來說，拉美地區就處在這麼一個——因政府腐敗而助長的跨國有組織犯罪集團，以販毒洗錢為開源手段，通過黑金政治操控政府，採取恐怖活動打擊政府——的環境中。換言之，腐敗的政府、強大的販毒集團、紮實的反政府武裝、殘忍的恐怖組織，構成了拉美地區惡劣的安全環境。由於拉美與美國在地理上太接近，這一地區的環境對美國的國土安全構成了直接的影響，川普修南長城的想法得到很多人的支持，尤其是得到安全部門高官的支持，就是因為他們太了解拉美安全環境對美國國土的意義了。另外，為什麼準備上任的國土安全部部長是原南方司令部司令，從這一點來說也能得到一定的解釋了。也正因為如此，南方司令部認為自己的地位應該很重要也就不足為奇了。

四、行動的意義

南方司令部作為穩定拉美局勢的一個重要機構，是確保美國國土安全的一個閥門，它在拉美的行動意義就在於對腐敗的政府、強大的販毒集團、紮實的反政府武裝、殘忍的恐怖組織這四類群體進行綜合治理。行動主要分為九大類：

1.拘留審訊（Detentionoperations）。關塔那摩聯合特遣隊是執行這一行動的機構。與人們通常認為的不同，關塔那摩監獄並不僅僅是關押伊戰和阿富汗戰爭的戰犯，那裡還關押著一大批來自世界各地的極端反美武裝分子以及與販毒集團、恐怖組織有聯繫的拉美反政府分子。簡言之，那算是一個關押綜合政治犯的監獄。

2.跨國有組織犯罪稽查（countering transnational organized crime）。南方聯合跨部門任務大隊和南方海軍、海軍陸戰隊是執行這一任務的主要機構。由於拉美地區的跨國有組織犯罪集團幾乎都與毒品交易有染，南方部隊的稽查行動基本上就是緝毒行動。2016年南方部隊的戰績很不錯，他們的緝毒預算雖然只佔到全美緝毒預算的1.5%，查獲的各類毒品數量卻是其他緝毒部門在國內查獲數量的三倍——其實我想說這等於守在一個灌了水的鼠窩外面逮耗子，戰績不好才怪，你看雲南緝毒總隊的戰績能不好么？

3.夥伴能力建設（building partner capacity）。前面我說過拉美國家行使權力及其疲軟，這是拉美地區秩序混亂的一個重要根源，所謂夥伴能力建設，就是加強對拉美盟國在軍事、民事、執法能力的幫建。這實際上是美國對拉美國家的一項綜合性項目。南方司令部的任務是通過軍事培訓，加強拉美盟國的軍事實力，特別是邊境管控能力、人道主義救援能力和反恐能力。

4.專業發展（professional development）。這項任務與夥伴能力建設類似，甚至有所重合，兩者的主要區別在於，該類型行動側重於提高拉美國家軍隊的常規作戰能力，而不是治安戰的能力。前文提到的美洲國家空軍學院就是執行此任務的一個方面。

5.維護人權行動（Human Rights Initiative）。說實話我不是很能理解這類行動的含義，從官方報告來看，美軍認為拉美地區人權狀況堪憂，不少國家要麼漠視人權，要麼對維護人權有心無力，而南方司令部提供各種資源幫助他們實現人權——怎麼幫？給錢還是教育宣傳？我的理解是這可能類似於我軍那種通過軍地共建的形式搞宣傳吧，當然錢應該還是要給的。真的不太理解這一行動。

6.人道主義援助和人道主義公民援助項目（humanitarian assistance and humanitarian and civic assistance programs）。簡單點兒說，就類似於我軍的海外醫療救助、援建等行動，這一行動有大批的非軍事志願者參加，在多災多難的海地發揮了很大作用。由於在這一行動中美軍與古巴軍隊進行了較為廣泛的接觸，被認為是改善美古關係的一個途徑。

7.全球維和行動（Global Peace Operations Initiative）。這個勿需過多解釋，這一行動主要是在海地展開。

8.政府（州）夥伴項目（State Partnership Program）。這個行動比較有意思，所謂「state夥伴」，這個「state」可以指主權國家政府，也可以指聯邦制國家下面的各州政府。從實際操作來看，參加這一項目的成員既可以是美國和拉美國家的聯邦政府，也可以是下面的各個州政府。美國作為主要的組織者參與者，派出的參加機構既有聯邦軍隊，也有各州的國民警衛隊，拉美的派出機構也是相應的。其實說得簡單點兒，這就是一個國防和治安合作項目，按照我們的話來說可以理解為邊境聯合執勤、聯訓聯演、聯合執法。下圖為美軍各聯合司令部負責的該項目中，參與國家的分布示意圖：

9.應急處突戰備（contingency planning and preparation）。字面意思。

以上這九類行動，可以看出來這麼幾個特點：

（一）加強拉美盟國的行使權力的能力是主要目的。說白了就是把這些只能擋一槍的豬隊友提高到能擋兩槍或三槍。

（二）包含了大量的執法內容。我在上一篇文章里就說過，911和卡特里娜颶風之後，美國修改了一些限制軍隊參與執法行動的法律條款，以便使美軍更加適應國土安全任務。南方司令部的審訊、緝毒、反跨國有組織犯罪行動實際上已經與禁毒署相重合，當然，美軍仍然不能直接抓人，這在法律上和實際操作上有複雜的說明，這裡不細談。

（三）「非戰爭軍事行動」是主流。以上這些行動可以對照我在《美軍「非戰爭軍事行動」的演變》一文中貼的現行版JP3-0條令里的軍事行動類型來看，在那篇文章中我說了美軍原來的非戰爭軍事行動類型已經融合進了JP3-0裡面。能夠發現，南方司令部的九類行動類型全部與「非戰爭軍事行動」類型相對應。

最後，這些行動的意義，就是通過保持拉美地區的安全來確保美國的利益不受損。由於拉美地區近鄰美國本土，美國在該地區的利益除了增益權利之外，就是基本的國土安全保障權益，再加上拉美地區沒有俄羅斯、朝鮮、伊朗、中國這些明顯具有反美傾向的對手，如果美國的國土安全遭到來自該地區的威脅，不會是該地區國家對美國有意而直接卻又能夠採取顯性手段控制的衝擊，只能是該地區因秩序混亂所帶來的慢性但又難以控制的衝擊。如果說削弱俄朝伊中能確保美國的安全的話，對拉美國家反而要確保他們的的穩定發展才能保證美國的安全，尤其是直接觸及美國普通國民內心的國土安全。這就是美軍南方司令部的任務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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