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血尋梅》與《老笠》你都沒看過？

聊聊兩個電影，一個是《踏血尋梅》，一個《老笠》。

《踏血尋梅》故事梗概是一個90後湖南女孩王佳梅隨母親改嫁移居香港，為生活所迫做起援交生意，後被一心理變態客戶殺害分屍。

《老笠》故事梗概是一屌絲廢青阿平在便利店打工的第一晚，遭遇了一起匪夷所思的打劫事件。

（PS：老笠，在粵語中即robbery，搶劫）

兩個故事都發生在香港，且，故事產生都是因同一個原因——房子。

《踏血尋梅》中，佳梅與媽媽、姐姐以及繼父住在一間頂多40平的房子里。

老媽是做酒小姐生意，加上政府發給繼父的補貼，作為這類低收入水平的普通市民，佳梅即便嫁出去，也還是住同類的房子過同類水平的生活。

這是一種什麼房子？

在香港叫做公屋。

說幾組數據各位聽聽。

截止2011年

香港面積1104.43平方公里，生活707萬人。

上海面積6340平方公里，生活2300萬人。

因歷史、政治及地理環境制約，香港土地開發率只有23.7%，其中用於住宅的只有76平方公里。

（部分港人朋友告訴我，在僅剩下的76平方公里中，還有很多房產商為了掙錢只開發大戶型，這也是港人抱怨大陸土豪移民香港的原因之一）

47.7%香港市民買不起房，被迫住在公屋（廉租房）或居屋（限價房）。

人均居住面積12.8平米。

（以上數據因來源或有不同，但基本可靠）

以下圖片來自德國攝影師Michael Wolf在香港拍攝的【建築密度】及【100X100】，侵刪

老房型是公共廁所，有的人數少於3人的，一家三口就住一間房子里，中間自己做個隔斷。

聊回電影。

佳梅讓我想到我的大學女友，她們都來自湖南，且都是90後。

佳梅是父母離婚，而我的女友是從小領養的孩子。

她們十分獨立，執著於金錢，又對感情異常敏感。

我女友大一就開始兼職，拚命掙錢給自己買短裙、高跟鞋、包、手機、電腦、首飾等等。

甚至，我僅僅送給她一個37塊錢的喜羊羊玩偶，她都會開心到要死。

而佳梅，更極端——她選擇了來錢最快的偏門——援交。

這是一種快速獲得金錢的方式，就像你打遊戲開外掛，你會習慣這種快速升級帶來的自慰快感，但也很快，這遊戲就乏味、沒勁了。

可人生不是遊戲，遊戲膩了可以換，而自己的人生膩了，要麼渾渾噩噩繼續混，要麼哲學性死亡。

她們對於貧窮的極度恐懼，以至於她們所有的願望都是物質化的——在人那裡，她們難以獲得真實的情感慰藉——這一點有點類似被遺棄的松子，她們充滿了愛，但用錯了地方和時間。

甚至貫穿整個電影謎團的奇怪代碼kdjfjdfj，也是人格物質化後向世界發出的個體意識與主流世界的「烏托邦」對話。

看得見風景的房間，是佳梅這樣群體的終極人生意義。

人是社會動物，每個人都需要朋友，需要與世界對話。

比如韓寒，即便年少時那般輕狂不羈，他仍舊希望找到一種合適的姿態與世界坐下來聊聊，談些有趣的事情。

他是馬斯洛需求理論的標準答案，馬雲也是。

而社交、尊重以及自我實現在佳梅這裡全部缺席。

用人話來講就是，活得和狗一樣。

狗與狗還不同。

有的狗深陷泥淖，卻仍有狗仰望星空。

比如，郭富城扮演的怪警察。他是卡夫卡式人物，因只顧工作失去婚姻，而工作時又和其他警察不一樣——他不在乎案情，只在乎案中人物的真相。甚至，他還要在案發地與相關人物拍照留念。

（PS：我們身邊何嘗沒有這樣的人？）

他以自己獨有的方式定義自我的人生存在，並藉以對抗全世界。

換個文藝點的說法，即便貧窮，即便婚姻失敗，但他至少是活著的。

他生活的條件是如下：

【

不得不提的是，郭富城在電影中一直在尋找案件真相，但其實，他何嘗不知道，只是不願意接受，所以他一直幻想希望案件可以有其他走向——因為強姦未遂導致殺人分屍。

可惜並不是。

當他不得不接受案件真相後，最大的問題來了。

面對如此的社會

他該怎麼活下去？？？

他以前堅信的是否還可靠？？？

】

《踏血尋梅》主要講述了四種底層社會角色：

1.佳梅：年輕，撈偏門，後發現人生無意義

2.姐姐：年輕，還沒結婚就生了孩子

3.母親：婚姻失敗，工作失敗，社交圈失敗，家庭失敗

4.繼父：吃政府補貼混日子

5.郭富城：以自己的方式定義存在

6.父親：農村老漢，人生唯一樂趣——賭博

這幾類人，在我們身邊睜開眼就能看到活生生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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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現在我們來聊聊另一條狗。

或者，尊重電影台詞，我們應該叫他——廢青。

廢青阿平和父母、哥哥以及大嫂住在香港普通的公屋中，一住三十二年。

（上鋪住哥哥和大嫂，左邊住父母，前面就是客廳看電視）

《老笠》其實是一個港式鬼片，廢青阿平一早出門遇到新娘新郎跳樓自殺沾上霉運，晚上無處可去（沒錢去酒吧，不想回公屋），過隧道時誤入鬼域——而在鬼域弄死活人，可借他屍還魂。

遊戲規則有兩點：

1. 即便還魂也要對阿平做一番考察評測，否則指不定還魂後更後悔；

2. 身體只有一個，因此只有最後【活】下來的鬼才有資格使用阿平身體。

據此，幾個鬼上演了一場別開生面的便利店老笠（robbery，搶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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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透

老闆鬼用招聘廣告吸引阿平入店，啟動計劃；

醜女鬼充當同事；

老漢鬼啟動老笠（robbery，搶劫），遊戲正式開始；

黑警、黑警同事、性感女郎、黑老大、小孩鬼、基佬在互相博弈中攪亂劇情。

炸彈佬送來炸彈，即計劃終結器——選出最後有借屍還魂資格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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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老漢鬼是最後【活著】的鬼，但他看不起阿平。甚至，其他所有鬼都看不上阿平，沒有鬼願意上阿平的身。

老漢鬼和阿平有很多相似之處。

但他們是兩種人。

一種是老漢型：徹底看清自我社會角色，但是又充滿著類似「邊緣性人格障礙」的絕望，他們犬儒，但是又十分激進，充斥著破壞力。

一種是阿平型：不管生活多麼操蛋，但依舊對未來有希冀。

這是兩種價值觀

一種認為即便遠方，生活也都只有苟且+狗屎。

一種認為，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還有遠方的詩和田野。

——

《老笠》片尾老漢與阿平決鬥前說了如下對話

老漢：我覺得你不太明白，我嘗試解釋給你聽。

自從你有記憶起，最有名的明星是哪一個？

阿平：劉華。

老漢：現在呢？

阿平：也是劉華！

老漢：你小時，你是小孩，華仔是華仔，你老了，你是叔叔，而華仔仍然是華仔。

這個社會就像娛樂圈，在第一線的，幾十年也是在第一線，而在第三四線的特約演員，什麼時候才能上位？

老漢：天亮之後你離開這裡，也只是一個沒用的叔叔，還是百無聊賴。

阿平：我能踏出這道門，我還有機會。我跟你不同，我有時間，你沒有。

——

好了，我們再回頭結合《踏血尋梅》來比較一下。

佳梅和阿平都是香港社會底層人物，和父母、哥哥姐姐一起住在公屋，就讀於公費學校。

如果按照普通家庭歷史進程，他們人生基本是畢業就職於小公司、工廠，平日娛樂活動無外乎——喝酒、賭博、看娛樂綜藝、打遊戲。娶妻生子後，下一代繼續他們的模板命運。

我估計阿平就是這樣的人生。

可能有意外嗎？

無高學歷，無家庭背景，無錢，怎麼去拓展自己的渠道人脈？怎麼積累原始資本？怎麼改變自己的命運？即便天上掉下來2千萬，在通脹這麼厲害的時代，怎麼升值？阿平這種社會背景的人要怎麼玩轉這些錢？

阿平說，我有時間。

我覺得這裡的【時間】和NBA里的【垃圾時間】幾乎沒什麼差別，甚至更低。

時間誰都有，但每個人時間的價值是不一樣的。

甚至，更刻薄一點，你既然有【時間】，早幹什麼去了？？

為什麼沒有好好讀書，考上港大然後再公費出國留學，積累上流社會人脈，學成後入職最好的公司？

你以前有【時間】沒做到，以後就能做到？？

再回到阿平這個角色上來，他一進便利店做零工就熟門熟路地，又是扎避孕套、偷喝飲料，又是戳壞薯片、弄髒飲用水。

這是一種什麼人格？

這種人能幹出什麼事情？

當然，人是複雜的，這些小細節並不能以偏概全。阿平也的確在今後50年里還有機會翻身，再怎麼說福利彩票永遠開門。而當他真的僥倖成功，在所有的公開演講上，他也只會大聲宣揚曾經的辛苦奮鬥，而觀眾也愛聽這些——哎呀，我也只要努力就也一定能成功——或許這就叫【倖存者偏差】。

而面對這樣的模板命運，佳梅卻走上一條極其極端的道路。

這是一種價值觀徹底崩壞，人格徹底破滅，於她而言，活著已無任何意義且再看不到有意義的可能。

（當年王朔也是如此，但他扛了過來，並在廢墟上重建了自我人格）

香港底層活著的，阿平，佳梅，老漢這三類人，在大陸何嘗沒有？

阿平：有幻想的小市民；

佳梅：孤獨的棄世者；

老漢：暴力罪犯。

他們各不相同，卻又那麼相同——他們都是孤獨的人。

他們一定都曾有過夢想，有過愛，但在社會資源分配逐漸固化，社會階層再難逾越，面對冰冷的現實，再熱的心都會變冷。

聊到這裡，除感謝這兩部電影的製作人員外，我已不知道該如何收尾。這是一個太沉重的話題。

但我仍希望能有積極的一面給到各位讀者。

較之魯迅筆下的國人，較之崔健歌中描述的80、90年代「因為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至少啊，2016年的我們還未曾徹底麻木。

人性的確是有陰暗的一面，但沒必要過於絕望。

想到最近《釜山行》里最後一幕，即便世界崩壞了，但我仍然相信人性的光芒。

就像火影中的鳴人。

否則，何以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