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一起讀(70)：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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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看名字就雷鳴電閃暴雨傾盆，知道情節將會很激烈。而《茶館》看名字，推測情節該是清新雅緻的，作者要表達他的深意，多半是以雋永回味的方式。這是我在開讀《茶館》之前的推測。完全錯了。

它結構當然很精巧，像核舟記一樣小中見大，方寸之間氣象萬千，這篇不說文學技法，只說內容。內容不精巧，甚至可稱粗朴，說的是各式小人物在亂世的掙扎。間或有些所謂大人物，都爛到骨子裡。三幕的戲，每兩幕之間，間隔幾十年。三個不同的時代，三個末世。作者潑墨揮毫，連寫三個大字：末，末，末。

大廈將傾，覆巢之下，當歷史車輪滾滾碾來，小人物怎麼可能再神閑氣定地喝上一盞香茗。曾讓他們能姿勢優雅的時代已經不再，局勢像雪山一樣崩塌，在失重和混亂中人只能掙扎著尋找個新的生存方式。我說的是王利發。他作為茶館的老闆，本來子承父業有一定的資本，人又機靈八面玲瓏，在各式主顧之間圓滑處世，但時代說塌就塌，他不壞也不傻，隨機應變不斷想轍，可惜面對的是死局，他再動腦子改造茶館也是徒勞。

我們想像沒有遮蔽物的冬夜曠野，你身處其中刺骨深寒，註定是凍死的命運，變換姿勢運動取暖都會死得更快，因為熱量消耗。這叫絕望。王利發即身處這樣的境地之中。但他是可敬的，他從始至終沒做過壞事，雖然左右逢源，那是因為欺負他的人太多，他是為自保。其實他已經做得很好了，相比別人，他的茶館存活了更長的時間。在能力和品格上，他都有讓人佩服的地方。這樣的人，無論如何不該落個上吊而死的結局啊。但那時代甚至不允許聰明無害的人守住自己僅有的資產，即使你再聰明，再勤奮，再善良，作為洪流中的稻草，你怎樣掙扎都改變不了被裹挾而下的命運。

王利發是軟弱的，而秦二爺是抗爭的。秦二爺是個財主，有見識，有魄力，辦工廠想實業救國。工廠卻先被日本人奪去，後被國民政府霸佔，拆掉機器賣錢。秦二爺四十年的心血，就這樣灰飛煙滅。他比王利發能力強得多，更有一腔報國救民的熱血。但那又如何，在洪水中，王利發是根稻草，秦二爺最多只能算個木箱，同樣要被捲走，而且碰到巨石會撞得更凶，聲音更響，粉身碎骨。他逆潮激進的決心讓人敬重，英雄末路的悲愴更讓人扼腕，他最終落得一無所有，既窮又臟，只能在王利發即將被奪走的茶館裡一訴憤懣的衷腸。他不是沒有實力，但在真正的暴力面前，顯得太過綿薄。他曾嘲笑過常四爺做好人好事不能救國，其實他一生的努力，也只是個大號的做好人好事。讓人最難過的是，這從來不是在亂世力挽狂瀾的法子。

另一位抗爭過的就是被秦二爺笑過的常四爺，他沒那麼大實力，時代改變後只能靠力氣起早賣菜謀生，他慷慨硬氣，耿直開朗又熱心腸，是全劇最受喜愛的角色，明明是個遺老，卻不招人厭煩，腳踏實地想法子賺錢養活自己，還給他的好朋友松二爺送了葬。這麼個大好人，卻也只能最後在茶館裡發發感慨，用撿來的紙錢，給自己和王利發秦二爺這三位老頭子送終，在他親手灑向空中又飄著下降的紙錢雨中，三位破爛的老頭子一個跟著一個走著，唱著自己給自己送終的唱詞。這悲哀凄苦的儀式讓人沒法不淚腺崩塌。

他們都是好人啊，雖然性格不同，有的機靈善變，有的慷慨豪邁，有的磊落耿直。他們本該都有很好的生活，物質是否充裕且不說，起碼應該都能平平安安的活著啊。但偏不能，做事的因做事挨了搶，愛國的因愛國坐了牢，只求謀生的更落個不得善終的結尾。只要你有良知不肯墮落，那你做什麼都將與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馳，越聰明勤奮正義善良，就離滅亡越近，這是那個時代最大的悲哀。至於那些沒有廉恥和底線的惡人——我完全懶得逐個列出這些人——則一個比一個風光，在無論什麼時代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們沒有底線，沒有原則，不要臉，卻因此能得以活著，而且活得很好。

倒不能說劇本里表現的三個時代是最壞的時代。時代是很壞，但這樣壞的時代，歷史上多著呢。古往今來，人們遭了太多的苦難，所以很多宗教，都擔了勸慰人心的職責。但他們能怎麼勸啊，世界已黑暗到這樣了，於是他們只能許個來世，讓人們有個盼頭，好繼續做善事做好人。這系列寫了很多期，我一直在說，道德就是利益，是因為在好的社會裡，人們講契約和規則，對人類總體或個體，都是最優的策略。現在是個好時代，雖遠非盡善盡美，但比歷來各時代好得多了，善良勤奮的人，起碼不至於活不下去，如果加以聰明和運氣，甚至會活得很好。當然，我不否認個別邪惡的人活得更好，而且依然會對好人的生活造成影響。但起碼好人可以過日子了，能吃飽飯，受法律保護，有個安身立命的基本點。社會的黑暗依然無處不在，但總是有進步了，而且可盼望越來越好。

上下五千年，縱橫九萬里，能生在當下的中國，實在算是幸事。我是說相對而言。不打仗的時代可不多啊。這時代我們能相對自由地發展自己，而且在機會上相對平等。當然，活得怎麼樣，那是另一回事。以俗世成功的標準論斷，總體上失敗者的數量總是要遠遠多於成功者的。這既有天賦、努力和運氣的因素，更是基於一個簡單的道理：只有前列的人才叫成功。因為成功如果以物質來論，那是比出來的。好比一堆桃子，你說某個桃子大，必然基於大部分桃子小一些。所以，追求成功，就像追求在成績單前列一樣，在理論上是必然只有少數人達到的，絕無可能人人達到。但如果換一種說法，把成功定義為按自己的方式活好一生，那就可能人人都達到了。但是，那些拚命的人很多不接受這個定義：如果你們不承認自己失敗，我去跟誰對比來顯示成功？

在這太平的時代，我們才真需要個茶館，平心靜氣地品品茶（或者喝點別的東西），聽一聽不同的聲音。在更自由，更包容，價值觀更多元的時代里，我們的心胸，也該更加博大，聽聽不同的聲音、不同的價值偏好，看看不同階層、不同行業的各色人等。我們不必像王利發那樣左右逢源，我們見到的人，也同樣溫和寬厚，豁達包容，我們和他的聲音不一樣他們也不以為忤逆，我們對他們也是相同。世界很大，好東西很多，各種追求都有合理之處，強加於人、強求一致就荒悖了。也許讓人人都懂這個道理，懂得包容更多的聲音，辯論時擁有基本的素質，還需要很長時間，但我相信那會來到的。到那天，王利發可以痛快地說說自己真實的想法，秦二爺可以在法律的保護之下施展自己的才智實現抱負，常四爺可以跟他的好朋友松二爺自由自在地快意人生，他們也許還是會失敗，茶館倒閉，工廠倒閉，個人破產，都有可能，但那是在公平的環境下，因才智或機運導致的結果，以王利發之聰明、秦二爺之見識、常四爺之慷慨，斷不會牢騷滿腹，而會一人一碗爛肉面，座中幾位知交，一壺茶水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