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與好領導是兩碼事

（微信公眾號：姚堯，yaoyaostrategy）

之前我寫了篇文章叫《馬英九為什麼輸這麼慘？》，讀者留言中對我的質疑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我根本不懂民主。二，如果馬英九真如我所描述的那般，那他根本就不是個好人，所以我說他「是好人但不是好領導」這個評價是錯誤的。

對於第一點，其實我在文章中已經說過，那只是討論一個管理學上的失敗案例，有機會我可以專門寫篇文章來討論民主。對於第二點，我現在認真做個回應。

「好人」，是就其作為一個普通人來說。只要他符合社會的公序良俗和道德標準，我們通常就可以把他算作好人。而「好領導」，則需要考察他對於其所領導組織的作用，以組織的興衰成敗來評判他是否算是個好領導。舉例來說，做一個好人並不必須要有魄力，但做好領導就必須要有魄力。

齊桓公曾經向管仲坦承自己對於是否能做個好領導缺乏信心，因為自己有三個很大的毛病（寡人有大邪三）。

第一個毛病是喜歡打獵。經常跑出去打獵玩，有時候追捕獵物玩到天黑都還不肯回來。（不幸好畋，晦夜從禽不及，一）

第二個毛病是喜歡喝酒。經常夜以繼日、通宵達旦的喝酒。（不幸好酒，日夜相繼，二。）

第三個毛病是喜歡美色。君王好色，這原本也是天經地義，可是齊桓公連自己家裡的姐妹也下手。（寡人有污行，不幸好色，姊妹有未嫁者，三。）

如果你是管仲，聽到齊桓公這樣說，你心裡怎麼想？如果你是選民，候選人被爆料有這三大毛病，你會投他票嗎？

管仲的回答是：你這三個毛病確實挺糟糕，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也並不急著改正。對於做領導的人來說，最關鍵的是要有愛心有智慧。如果領導者缺乏愛心，就會失去民眾的支持。如果領導者缺乏智慧，就無法達成目標。（管仲曰：惡則惡矣，非其急也。人君惟不愛與不敏，不可耳。不愛則亡眾，不敏則不及事。）

你現在搞清楚狀況了嗎？就道德品質而言，馬英九是好人，齊桓公不是。就領導素質而言，齊桓公是好領導，馬英九不是。

讀者中有許多已經是領導，有許多現在還不是領導，但將來會做領導。你們大概都聽說過，做領導首要是用人。那麼，怎樣才算會用人呢？

用人的第一步在於發現人才。任何組織都不會缺乏人才，凡是人才匱乏的組織，問題一定出在領導。正如韓愈說：「世有伯樂，然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發現人才之後就要重用人才。將人才拔擢到重要崗位上，就意味著把原來重要崗位上的人替下，這需要膽識，需要勇氣，需要承擔。漢文帝明知道賈誼是個人才，卻終究未能重用他，以至於賈誼最終鬱鬱而終。

重用人才之外還要適用人才。人才都是有優缺點、強弱項的。領導需要對此深刻了解，將他放到最合適的崗位上。諸葛亮確實重用了馬謖，可是馬謖本來是出謀劃策的智囊型人才，諸葛亮卻在關鍵時刻捨棄經驗豐富的沙場老將不用，而讓馬謖領兵駐守街亭，結果誤了大事也害了馬謖。

適用人才之後還要支持人才。人才來到新崗位後，可能存在經驗不夠豐富，資源不夠充沛，人脈不夠順暢等問題。這時就需要領導給予強力支持，否則任由人才孤苦打拚，可能最終耽誤了工作，連累了人才，也有損自己的威望。譬如漢景帝任用晁錯主持削藩，卻始終未能得到朝中文武的支持。結果搞出了個「七國之亂」，晁錯本人也被腰斬。

支持人才之後還要保護人才。當人才在你的支持下做出成績後，就一定有人或出於成見、或處於嫉妒來打擊人才，這時候領導必須保護好人才，不但讓他能夠在崗位上繼續做下去，還要保證他的能力發揮不受到影響。譬如屈原被楚懷王提拔並有不錯政績後遭到舊貴族的挑撥陷害，最終被流放。

保護人才之後還要協調人才。組織內部持有不同觀點和路線是很正常的。反對優秀人才的人往往不但不是小人，而且同時也是優秀人才。領導者就應該設法讓雙方能夠和諧共處，至少一方不給另一方使絆子。譬如北宋時變法的王安石是人才，反對王安石變法的司馬光也是人才。可是宋神宗及之後的統治者沒有處理好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間協調關係，致使北宋最終在新舊黨爭中滅亡。

協調人才後還要監督人才。人才在做出成績後，可能會驕傲自滿，可能會拉幫結派，可能會腐化墮落，甚至謀權奪位。領導者對這些都需要防患於未然，而不是把他慣出毛病後再殺。

監督人才之外還要培養人才。人才在這個崗位表現很好，應該設法交給他新的任務，這樣既可以讓他繼續成長，接觸到新的思想，還可以為組織培養新的人才。很多組織的衰敗通常都是曾經的優秀人才長期霸佔特定崗位，以至於這些人才無法適應新時代的發展，而年輕人才又缺乏成長鍛煉的機會。

我的公眾號粉絲並不算多，此前那篇文章會流傳到如此之廣實在出乎意料，尤其沒想到會無意中傷害不少支持馬英九的台灣同胞的情感，以至於你們留言攻擊我，甚至舉報我的文章。但你們自己平心想想，馬英九執政這八年挖掘了多少新人才？現在很多人都批評國民黨人才斷層，為什麼馬英九接手時的國民黨人才濟濟，等他下台後就搞到人才斷層了呢？為什麼蔡英文接手時的民進黨被認為二十年內不可能站起來，連黨主席都沒人願意當，現在卻被認為是人才濟濟呢？

邱毅為國民黨立下那麼多戰功，馬英九從頭到尾給過他什麼酬庸？連個不分區「立委」都不肯給他。不重賞功臣，那又有誰願意上前線？拿破崙有句話說：「一頭獅子率領的一群綿羊可以打敗一頭綿羊率領的一群獅子。」馬英九自己就是只綿羊，結果率領一群比自己更弱的綿羊，這樣的團隊怎麼會有競爭力？就算你不敢帶領群獅，好歹也得有那麼幾隻獅子吧？可是馬英九性格就是如此，在獅子面前他會自卑，他只有帶領綿羊時才會有自信。這些綿羊對外攻伐肯定是不行的，卻可以針對黨內的獅子採取群羊戰術，所以國民黨永遠是「內鬥內行，外斗外行。」

再說林郁方，他在軍事方面的素養在台灣應該是數一數二吧，為什麼不讓他進入行政團隊負責軍事？國民黨曾經在野八年，許多優秀人才都集中在「立法院」，可當你拿回執政權了，就該讓這些人才進入行政團隊啊！把「立委」的位子空出來，就給了年輕的議員成長鍛煉的機會。議員的位子空出來，又給了更年輕的人才以機會。可馬英九是怎麼做的呢？找了一群他看著順眼的大學教授進入行政團隊，這些教授們平素社會地位很高，但抗壓能力顯然不如職業政治家，在「立法院」被民進黨羞辱後就產生「不如歸去」的念頭。無奈之下，馬英九又到大學裡換一批教授。該用的不用，該動的不動，這就成了死循環。

張家祝，自1982年開始擔任台灣交通大學教授兼交通運輸研究所所長，又在1995-2005年間當了十年的「交通部常務次長」，二十多年的專業都是在交通，可是馬英九卻用他當「經濟部長」。葉匡時，1991年開始就在高雄中山大學企業管理學系任教，可馬英九卻用他當「交通部常務次長」，後轉任「交通部長」。在同一段時間內用學交通的當「經濟部長」，用學企管的當「交通部長」，馬英九這算什麼用人邏輯？

史家常用「崇禎五十相」來批評崇禎用人不專，馬英九這八年換了多少個行政院長？從劉兆玄到吳敦義、陳冲、江宜樺、毛治國再到現在的張善政，馬英九已經是在用第六個「行政院長」了，我說他像崇禎難道還冤枉他了？我們今天先不談應該追求怎樣的民主價值，單就執政能力和團隊競爭力而言，台灣和大陸怎麼比？我們的最高決策者進入接班梯隊前至少有十年、兩任省委書記的執政經驗，確定進入接班梯隊後又用五年的時間來熟悉治理整個國家的事務，正式接班後又能確保有十年的時間來推動治國方略。正是有這樣的制度安排，我們才能夠制定像《中國製造2025》這樣的長期戰略，不僅規划到2025，甚至規划到2045年中國製造業應該發展成什麼樣。而台灣呢，有可能嗎？馬英九在2011年曾提出要打造台灣經濟的「黃金十年」，而今安在哉？且不說他這幾年真的做出了幾項實事，光說時間上他還不到一半就得走人了。你可以想像有哪個優秀的企業會在八年時間內換六個總經理嗎？如果企業不可以，為什麼政府可以？

我曾在那篇文章中列舉出馬英九和連戰、宋楚瑜、王金平等人的心結，可真要說恩怨，再嚴重也比不上齊桓公和管仲吧？管仲可是差點用箭射死齊桓公的，但齊桓公卻可以將整個國家託付給管仲，這種心胸和氣魄，馬英九敢想像嗎？這也是好人和好領導的區別所在。作為普通人，你可以不喜歡任何一個人，只要不作出違反道德法律的事就好，沒有誰能因此而指責你不是個好人。可作為領導，就必須為了組織而選拔賢才。當有利於組織發展時，必須要有心胸和氣度任用自己不怎麼喜歡、甚至是有私怨的仇人，馬英九曾經做到過嗎？以上說得還只是用人，又遑論領導素質的其它方面。

（微信公眾號：姚堯，yaoyaostrate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