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何西歸

一

「你能別纏著我男朋友了嗎？」

對面的女孩青春洋溢，寬大校服遮掩不住躁動的青春期。

說到底，不過年輕氣盛，心甘情願為愛奮不顧身，葉西歸想。

「小朋友，搞清楚是誰纏著誰。」她兩指優雅地捏起咖啡杯，「他能和我分手我都已經感激不盡了，麻煩你，如果高中課程不那麼緊張的話，還是看好你男朋友吧。」

小姑娘陡然變色，葉西歸搖頭莞爾，目送她過了馬路，這才掏出手機，雲淡風輕地撥了個電話。

「肖瀟，你猜誰來找我了？」

「我靠不是吧，」肖瀟聲音中氣十足地傳來，「這大哥還想改革創新一把抓啊？你等著，老娘這就給那小白蓮花兒家長打電話！」

葉西歸止不住想樂，甚至想像得出摯友在電話那頭，手舞足蹈地要為她血洗市區一中的模樣，眼神不由漸漸溫柔下來。

「不用了，反正早沒什麼可留戀了，正好，現在時間都空出來了，我想……回學校看看。」她話音剛落，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來。

「我以為你不會想回去了。」過了良久，肖瀟才開口，「要我陪你嗎？」

「不用了。」葉西歸知道她是怕自己觸景生情，掛了電話，自嘲地搖了搖頭，起身走出咖啡店大門，攔了一輛車。

她靠在車背上，耳邊似乎還盪著男孩佯裝生氣的聲音。

「葉西歸，你為什麼遲到這麼久！」

「你幹什麼，你以為像八爪魚一樣抱我，我就會不生氣了嗎？我等了你四個小時！」

「好吧，我真的不生氣了，你這個粘人的豆包。」

想著想著，那個清朗的聲音似乎已經漾在耳邊，她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小姐，小姐？你到地方了。」直到聽到司機的催促她才恍悟，匆匆付了錢，轉身站在了校門口。

時過境遷，工大草木蔥鬱，夏日熱浪席捲而來。

學校里許多地方都翻修過，她看過去，發現自己竟然有些不認路了，教學樓兩側新栽了小樹，操場旁蓋了新的實驗樓，連小花壇都被重新修葺過。

景色變了，連記憶也顯得不那麼刻骨銘心。

按照腦海中的路線圖，她總算找對路，來到了籃球場。

「喂！小心啊——！」遠處傳來焦急的呼喚聲，葉西歸茫然抬起頭，一個黑影飛速掠來，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隻籃球重重砸在她頭上。

二

許百川沒想到，面前這個看起來嬌弱漂亮的小姑娘居然有這麼大火氣。

「瞎了你的眼了是不是？玩兒籃球會不會看著點人？砸到我了你知道嗎？」女生一腳踩著籃球，眉毛倒豎，連珠炮似地質問他。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許百川老老實實地低頭承認錯誤，沒想到對方火氣更大了。

「你不是故意的？你的意思是我是故意的？別說對不起，我最瞧不起你這種人了，你說完對不起心裡就不愧疚了。我呢？我不原諒你，好像我倒成了罪人！」女生越說越氣，舉起書包狠狠砸了許百川幾下。看他雖然抱頭躲避，臉上卻沒有不悅之色，這才冷哼一聲，背起書包走了。

誰家的姑娘這麼野蠻啊......許百川揉了揉被砸痛的胳膊，心有餘悸地想。眼角掃到地面一點光亮，忍不住輕輕咦了一聲，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東西。

許百川愣了一下，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了學生證上面的名字。

葉——西——歸。

西歸，歸西，這名字也太不吉利了吧，許百川揣好學生證，沉默地搖搖頭。

三

「怎麼可能沒有啊？我明明就放在包里了。」葉西歸急的跳腳，她明明記得學生證一直在書包外側夾層里，怎麼會沒了呢。

「那個，西歸啊。」學生會會長假裝咳嗽了幾聲，臉上的笑容怎麼看都有些虛偽。「沒有的話，你就留在這兒吧。反正這次的交流會也不是很重要嘛。對吧？」他一開口，其他人也紛紛跟著附和了起來。

「我——」葉西歸正想給自己再爭取一點時間，冷不防對上男生幸災樂禍的眼神，突然就醒悟了。

「我知道了。」她咬咬牙吞下心裡瘋狂想要撕爛他的衝動，低低應了一聲。

直到教室里的人逐漸散去，她才鬆開死死攥緊的拳頭。最近類似這樣的事件層出不窮，她心裡很清楚自己得罪了誰——

梁輝。

從一入學就開始明裡暗裡對她示好的學生會會長，錯把她刻意疏遠距離的表現理解成了欲拒還迎。表白被拒後便惱羞成怒，想著法兒的不想讓她好過。

算了，不過是個交流會，有什麼大不了的。葉西歸努力安慰自己，卻越想越氣，一腳把自己面前的椅子踹飛了老遠。

「哎，葉西歸同學在嗎——你在這兒啊！」男生清亮的嗓音從門口傳來，她嚇了一跳，一眼瞪向那個不速之客。

許百川費了老大勁兒才打聽到她在哪個教室，沒想到一進門就看到女孩子生氣發飆的模樣，又回想起那天遭受的暴力行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我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的學生證掉我這兒了，我想著給你送來......」

男生急的語無倫次，白皙的臉漲得通紅，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緊張地瞧著她，生怕她心情不好，又打自己一頓。

「我沒事兒。」認出了面前的男生就是那天被自己怒火牽連的受害者後，葉西歸不好意思地捏緊了衣角，「那個......不好意思啊，我那天心情不太好。」

看著男生正關切地瞧著她，一股愧疚之心頓時湧上心頭。她腦子一熱，不由得脫口而出。「要不然，我請你吃飯吧。」

女生淺茶色的眼睛像蒙了一層霧，不自覺地就帶了些委屈的神色。

許百川險些被美色所誘。

「嗯？啊，不用不用，還是我請你吧。」猛然意識到她還在等自己的回答，許百川急忙擺手，「你今天心情不好，我帶你去吃甜點吧！至於你請我的么——」

「下次再說。」他笑。

這笑容太有殺傷力，饒是葉西歸這樣的女魔頭，也禁不住慌了神。

「這個人……還有點可愛哈。」

第二次的見面，兩個人都這樣想道。

四

「所以，他是在刁難你。」男生修長的手指交疊，認真地看著她。「如果你想鍛煉自己，完全不需要用這種方式的。」

「是啊，所以我不幹了。」葉西歸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她眼神掃到亮起來的手機屏幕上，這才驚覺時間已經不早了。

「我送你回去吧。」許百川注意到她的表情，及時開了口。

男生眼裡映著甜品店吊頂上細碎的光，像極了漫天星斗，「以後你有很多時間，慢慢給我講。」

葉西歸只覺得腦中嗡鳴，似乎那根潛藏許久的琴弦被人撥動，奏出模糊的聲音。

我完了，她想。

五

肖瀟總覺得最近的葉西歸不太正常。

比如時不時捧著手機嘿嘿直笑，走路經常分心不看路，好幾次都是她拚命拉著葉西歸，才不讓她這張漂亮小臉蛋兒摔在地上，又或者在紙上不停寫下一個一個名字又劃掉，這幾天情況更嚴重，葉西歸，甚至開始吟詩了。

「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嘿嘿嘿。」

在葉西歸第三十五次莫名其妙傻笑的時候，肖瀟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床，重重搖晃著葉西歸的肩膀。

「嗨，嗨，醒醒，做什麼夢呢？」肖瀟恨不得一掌拍醒她。「你看看你，當初囂張跋扈的勁兒哪去了？瞧你沒出息的。」

「他叫許百川！」葉西歸絲毫不理好朋友的打擊。興緻勃勃的又把詩念了一遍，全然不顧一旁白眼都快翻到斷氣的肖瀟。「百川，西歸。你聽聽，古人多少年之前就安排我們倆相遇了？」

「老哥，這話我都聽了一個多月了。你至不至於的啊？」肖瀟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矜持懂嗎？」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葉西歸沖她扮了個鬼臉，興沖沖地換衣服去了。

今天她要和許百川吃飯呢。

等到葉西歸打扮好自己，激動地拿起手機——發現距離約定好的時間還差了兩個小時。

算了，不管了。

她等。

六

「你怎麼這麼早就到了？」葉西歸驚訝地看著許百川。

男生站在路燈旁，半邊身子都隱匿在黑暗中，指尖一點光亮明滅不定。葉西歸挑起眉：「你抽煙？」

「嚇到了？」男生摁滅煙笑著走過來。「還有更大的驚嚇。」他湊過來，身上帶著薄荷煙草的味道，輕吻了她一下。

「和我在一起吧。」許百川拉起她的手，表情是從未有過的溫情與認真。

葉西歸站在原地，只覺自己此刻在世界正中心，周遭環境一瞬安靜下來。

砰。砰。砰。

心跳如雷。

「你完了，許百川。」

葉西歸只覺自己聲音發抖，眼眶都紅了。「你完了，現在，你沒機會後悔了。」

「樂意之極。」許百川吻了吻她的額頭，笑了。「我這叫為民除害。」

七

全校都知道葉西歸和許百川在一起了，有男朋友的女生們都炸了毛，強烈要求自己男朋友改名。

「你看看人家。西歸，百川。多有寓意啊！你怎麼不能跟我改一個情侶名？！」

「老婆....你說你叫蒹葭，我一個大男生總不能叫李蒼蒼，李白露吧？」

「李甜甜，你以為你現在的名字好哪兒去了嗎？」

肖瀟在一旁聽完了全程，沒忍住噗嗤一樂。眼瞧著女生一個眼刀掃過來，她悻悻聳了聳肩，不得不轉過頭，聽著自己旁邊這對狗男女的打情罵俏。

肖瀟翻著白眼，冷不防被腳下碎石子兒絆了一下。

「哎喲，這誰這麼缺德.....」肖瀟剛想提醒葉西歸注意腳下，一看，那位明顯一副差點摔倒的樣子，正被許百川拉住，想要努力扶正身子。

「你這——多大人了還不會看路！」

葉西歸早就習慣了肖瀟的批評，扯著嘴角就沖她扮了個鬼臉。許百川卻正了色，話雖是和肖瀟說的，眼神卻溫柔瞧著葉西歸。

「有我在，她可以永遠做一個小朋友。」

肖瀟做了一個嘔吐的表情，再也不想和他們倆一起走，飛快跑到圖書館佔座去了。

「有哪兒不會的可以問我。」許百川拿過書，仔細劃好重點給她看。「這部分記住就可以，五到七章的大題重點看，紅筆圈起來的地方要牢牢記住，知道嗎？」他看著葉西歸小雞啄米般地點頭，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髮。

「這次如果考好了，給你一個驚喜。」

葉西歸正咬著筆頭冥思苦想，聽此話不由精神一振。

「真的？」

見許百川意味深長地笑，她二話不說，拚老命背題去了。

八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那天，葉西歸心情無比緊張，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自己的分數。

「我都過啦。」直到看完最後一科，葉西歸激動的在床上跳了起來，飛快撥過去一個電話。

「許百川，我考試都過啦。」她在床上打了幾個滾，又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你說要給我的驚喜呢？」

「西西。」男生的語氣有些緊張。「我媽媽要見你。」

「什麼？」她傻眼了。

等到女人優雅地拉開椅子坐在她對面的時候，葉西歸依然有些不知所措。面前保養得當的中年女人風韻猶存，眉眼間依稀看得出母子二人的相似之處。

「西歸是吧？經常聽到我兒子提起你。」女人擺手喚了服務員點單，又溫和地瞧著她。「我想和你談談，你和我兒子的事情。」

「啊，阿姨，您問。」

「我說這些，你不要覺得阿姨是一個精明勢利的人，只是我也不想耽誤你，我們家的情況你不清楚吧？百川的爸爸，是許浩明。」

葉西歸太熟悉這個名字了。一個人的名字，有時能代表一個城市的權利。

「百川說他喜歡你，可你想想，你是有家庭背景，還是有獨當一面的能力？現在你們互相喜歡，以後百川會遇到家室更好，更漂亮，也更有能力的女孩子。那個時候，你怎麼辦？」

「百川那邊我會和他說的。」女人拉開椅子，靜靜看著她。「趁早了斷吧。」

九

直到到家，葉西歸都渾渾噩噩的。

許媽媽說的一點都沒錯，他們並不了解彼此。

人被愛情沖昏頭腦的時候總會不顧一切，可如果她真鐵了心要和許百川在一起，面對父母的壓力，他能抗住多久？

那樣只會拖累他。

而她是世界上最熱忱盼望他好的人。

她抱住膝蓋，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小聲啜泣起來。

這之後，她再也沒聯繫許百川。肖瀟聽了這件事倒是很平靜，只是勸了一句。「他沒那麼適合你。」

直到開學的時候，她才在樓下看到了憔悴許多的許百川。

「許百川。」她正想開口，卻被對方接過了話。

「西西...分手吧。」

肖瀟說的或許是對的，她突然想。

二人就此斷了聯繫。

大部分人的感情都始於轟轟烈烈，最後無聲散落滿地，只留了情深人的眼淚。

十

「同學？同學？你沒事吧？」葉西歸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流了滿臉眼淚。

只是同樣被籃球砸了一下，居然回想起這麼多過去。她苦笑著揉了揉額頭。

面前青春洋溢的小男生正蹲在她面前，眼神關切的甚至有些討好的意味。

到底不是許百川。

她看出了男生眼底的躍躍欲試，輕輕嘆了口氣。

「為了道歉，我請你吃飯吧？」男生陽光爽朗地笑著，眼睛卻不斷地打量著她。

「不了，再見。」她拎起包，禮貌的謝絕了男生太過刻意的好意。轉身離開。

「再見。」

這句，是對過去的許百川說的。

她再也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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