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癮者：如果貓是液體

我經常光顧這家寵物店，作為在球場運動後的休閑。

其實我討厭這裡，房間總是打著過分熱烈的暖光，空氣中香氛也讓人作嘔，可是也只有這裡才不會趕走只看不買的窮鬼。

老闆抬頭望向門口，見是我，眼中的期盼便暗淡了，「是你啊」。

我點點頭，徑直走向了冷櫃，眼角瞥見老闆又在臉上堆起笑容，繼續向面前的女人介紹商品，「一定要在容器中解凍哦……」

貓們被凍成方形的冰塊，整齊地陳列在透明冷櫃中，受歡迎的品種所擺放的區域已經有了水跡，它們被反覆把玩、售出、再上架……不斷的接觸中吸收了人類的體溫，另一些不起眼的貓冰塊已經蒙上了厚厚的白霜，讓人不敢靠近，彷彿一旦觸碰手指便會被黏住。

照例轉了一圈，依然沒有看到想買的……

我站立在冷櫃前，感覺腿腳酸軟，並沒有急著走開。

回想起曾經和老闆之間發生過一些可有可無的交談，當知道我從事設計工作以後，他就不斷試圖和我探討貓冰塊的形狀問題。

「正方體太過呆板了」，那時老闆舉著一塊橢圓形的貓冰塊沖我說道，「這樣會不會更能吸引客人？」

冰塊里那對不斷顫抖的眼球，讓我喉嚨發乾。

畢業三年後我依然買不起貓冰塊，微薄的薪水僅能支撐我在這個城市繼續苟且下去，分出去一份口糧意味著接下來的某天要忍住食慾。

「咯咯咯……」，背後傳來了甜膩的笑聲。

我揉了揉太陽穴，試圖把這種聲音從腦海中清除，這種漂亮女人讓人嫉妒，年紀輕輕便可以有貓，她們把貓端在馬克杯里、裝在透明亞克力掛件中、甚至製作成小型的貓噴泉，互相看一眼對方的「寶貝」，再發出放浪的笑聲。

「喵——」

一陣雞皮疙瘩從我的腿部迅速長滿全身，我一動也不敢動，感覺前進的時間在這一刻被絆倒了。

「剛剛是……」，老闆狠狠地砸吧了一下嘴唇。

我低頭望去，在我腰包里的純凈水瓶中探出了一隻爪子，那是我因捨不得買第二瓶純凈水在球場上撿到的，雖然已經沒了瓶蓋，但水幾乎是滿的，我便用自己的瓶蓋封住，把水揣進了腰包。

「喵——」

我急忙把瓶子倒過來，輕輕地拍打著瓶身。

「啵」一聲，那團「水」脫離瓶口，掉進了我的腰包。

一隻透明的、幾乎看不清輪廓的……貓。

「會叫的貓！」，女人幾乎是尖叫著衝到我身邊，之前準備付款的貓冰塊被丟在地上，老闆臉色煞白地緊隨身後，在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後，把女人推出了門外。

「今天不營業了，抱歉。」

不顧女人在門外的大聲叱罵，老闆轉過頭，擦了一把額上的汗珠，顫聲道：「是你的貓嗎？」

「不……」我腦海中翻江倒海，僅僅發出了一聲「B」的輕音，便回過神來：「是的！是我的貓。」

「賣給我」，老闆的眼中露出從未向我投來過的、狂喜的光，他指了指前台：「現金也沒問題。」

貓在鍋里，我守在鍋邊，好幾天沒有合眼。

我伸出手小心地逗弄著它的身體，試圖分辨出五官和四肢，貓也「喵喵」地回應著，本該是讓我欣慰的情景……

可寵物店老闆的屍臭味也太過濃烈了些。

在半個月前我拒絕了他的購買請求，那時只記得他眼神中有渴望，沒想到竟會親自來偷我的貓。

他是在一周前的深夜來的，在逃跑之前被我用數據線勒住了脖子。

「你根本……不知道」，他斷氣前說道：「……什麼價值」。

除了那把沒來得及拿出的水果刀，他身上還有一副未拆封的注射器。

我端詳了半天毫無頭緒，於是打開了電腦網頁進行「貓、注射器」的關鍵字搜索。

結果百科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貓癮者，以注射方式吸食液化貓，今年開始流行的成癮行為，相關法律草案在討論中。

其餘是一些不知名論壇的帖子，除了寫滿了古怪標準的求購貼，便是一些癲狂的感嘆。

「以前有一種叫做海洛因的毒品吧？跟貓比？不值一提。」

我望向鍋里安睡的貓。

試一次。

我急忙閉上眼，試圖把這個想法從腦海中抹去。

就一次。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第一隻貓」，我從喉嚨中擠出一絲聲音。

就一次。

我撕開了注射器的包裝，摁住了熟睡的貓。

它醒了，開始掙扎。

我猛地抽出一整管的貓，它的體型變小，瞬間沒了力氣。

注射器刺入手臂的靜脈，我咬了咬牙用力推下了去。

血管鼓脹起來，在鑽心的疼痛之後，殺人後的恐懼，獲得貓的狂喜，無法示人的嫉妒，都煙消雲散，我的眼睛失了焦點，不可抑止地顫抖著全身，感到一種安詳的幸福感。

隨即眼前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有「喵喵！」的驚叫聲遠遠地傳來，我醒來，艱難地從地板上支其身子，看到鍋里那隻透明貓咪恐懼的雙眸。

當我寫下這些的時候，即將服刑結束。

這一生我吸食過各種貓，可沒有一隻能夠比得上那隻透明的、小小的貓。

它可能死了，有一天我把它當成白酒誤吞，然後嘔進了下水道。

我一直以來精心培養的、只敢在它體重增加後微微吸食一部分的貓，就這樣被我吐進了下水道。

這座位於海濱的監獄，關押過無數和我一樣的「貓癮者」，他們無法和我相提並論，當我說起透明的貓，他們哈哈大笑，認為我在吹牛。

一群可憐人，他們從沒感受過真正的好東西。

到了出獄那天，一群獄友為我送行。

「哥！出去後一定要帶我們嘗嘗透明的貓。」

上車前我沖他們笑了笑：「老子戒了！」

「哈哈哈哈......」

他們正努力揮手、跟獄警嬉鬧的動作停住了，恐懼扭曲了面部的肌肉紋路。

我轉過頭，看到遠處的海面上浮現出巨大、透明的身軀，它望著我，然後沖了過來。

那一瞬間，我確確實實地聽到了一聲飽含憤怒與凄厲的——

「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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