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騷》的結尾該如何理解？

01-21

「少女的眼睛裡浮現出自豪感，因為她認為自己的照片保護了新治，然而這時候，年輕人揚了揚眉毛。他知道能擺脫這次風險，靠的是自己的力量。」這是理想的愛情終究要邁入瑣屑日常的前兆嗎？還是說三島想表達出些別的什麼？
在海上暴風雨時也提到過，「新治的心上隱約地抹過初江的照片，如今他還放在掛在客艙里的外衣的兜里。但這種徒然間的問念，被風颳得粉碎。他踩著甲板，縱身躍進了大海。」

感謝@繁實的邀請。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經過思考後，我覺得有兩種較為靠譜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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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討之前先說三點：

1.《潮騷》並不是一部單純講述清新愛情的小說，儘管新治與初江可能是三島筆下最純愛的男女關係，但至少三島創作它的初衷並不在於表現「愛情」。

2.三島是古典主義及古典美學的忠實推崇者，不折不扣的日本傳統擁護者。他終其一生不掩對古希臘式人物的鐘愛，不厭其煩地在作品中刻畫並謳歌那種希臘雕塑式的、將力與美相結合的美男子：《肉體學校》里的千吉，《禁色》里的悠一，《愛的饑渴》中的三郎，以及《潮騷》中的新治，都是三島所偏愛的那種具有古典美的男子。《潮騷》的創作靈感也來源於古希臘田園傳奇《達佛尼斯和克洛伊》，新治和初江的戀情完美的展現了達佛尼斯和克洛伊的那種無憂無慮與純潔清新。在寫《潮騷》之前三島去希臘旅行，親眼見證了古希臘之美的殘影，又在神島這個風光明媚、民俗淳樸的地方充分取材，融合古希臘美學與日本傳統於作品中，可以說是赤裸裸的古典主義者頌歌。

3.《潮騷》是和在三島完結《禁色》後的那段空餘之中寫的，他本人在和川端康成的通信中提及：

完成《禁色》之後，準備寫一部與那種頹廢小說正相反的健康小說，這才來此採訪調查。

從這幾個角度去思考，有兩種可能性。

1.這個結尾暗示了新治與初江間那種田園牧歌式愛情與古典美學的終結。

2.這個結尾恰恰契合了三島對古典主義的理解。

第一種說法的關鍵在於——《潮騷》是不是三島文學中的例外？因為在三島的其他作品中，美永遠是與死、與幽暗、與空寂相伴的，即使是這種崇高的古典美學，在三島的眼中也是曇花一現的、註定消亡的。這種「消亡」可以像是《愛的饑渴》、《憂國》那樣鮮血淋漓，也如《肉體學校》、《禁色》那樣平緩而溫和的。

就如《禁色》結尾中用寥寥幾語寫悠一得到巨額遺產後的悠閑愉悅，暗示悠一已然成為了他曾蔑視的那些市井俗物，那麼《潮騷》的結尾也可能《禁色》那樣暗示著青春與美的腐爛。特別是這兩部的創作時間特別相近，而這個時期的三島已經表現出徹頭徹尾的古典主義者和舊式道德倫理捍衛者的傾向了。書寫古典美是對當代社會大眾審美的否定，讓古典美在作品的最後終結也是一種對當下社會的諷刺。

第二種說法可以拿三島本人在《禁色》的創作筆記上記下的話來解釋：

我寫的是天才的小說，不是藝術的天才，而是生活的天才。他絕對不是成功者、貴族、大政治家和富豪。作為完全的生活的行為者，他終生於不知凡俗中度過，從出生起便與一種天使邂逅，追尋著、追尋著，一種幸運、一種天寵從未離開其身。也會有如拉丁戀愛小說中那樣的波瀾，但肯定的是，他最終會與所愛的女人結合相伴。他是小漁村的一名漁夫。那是我書寫的最初的民眾小說吧。是阿蒂爾·蘭波的詩《幸福》。

也就是說，三島的確是想寫一部和《禁色》相反的健康的小說，所以結局也應該不會與《禁色》有相似之處，初江與新治會繼續過上達佛尼斯和克洛伊般無憂無慮的生活，那些瑣碎的思緒只是溫馨日常的體現。

關於初江的照片以及海上暴風雨那段描述，可以聯繫到三島的「大海情結」，參考另一部同樣表現了男性的陽剛之美與大海情結的作品：《午後曳航》。當然，兩者的基調可以說是天差地別，但三島在該作中明確地把「男女之情」放在了「大海」的對立面，至少他認為男人畢生依託的夢想與事業跟兒女情長是割裂的，在他眼中「太陽」、「海」這些要素是拒絕著女性的干擾的，所以《午後曳航》的結尾，登殺死了為愛情放棄航海的龍二。當然，不光是《午後曳航》，三島筆下大多數男主角都對女性在這方面有些厭倦和疏離，他們的人生追求是與情慾割裂開來的。相比之下，新治下意識把初江與自己的航海事業剝離已經是很溫和的處理手法了。

在三島的美好構想中，男女雙方都有著對方無法涉足的領域，「大海」是拒絕著一切雜念的、徹底的男性力量的領域。女性對男性純粹的傾慕與渴求、男性內心中「家庭」與「事業」被分割開來的觀念…新治與初江之間的愛情也是具有傳統意義的、符合舊式道德和古典美的愛情。

參考資料：「『禁色』創作ノート」、「三島由紀夫與川端康成往來書簡」、「阿波羅之杯」、「『潮騒』――『歌島』の物語」

一個時代的潮湧，兩個小人物的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