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古希臘的著名案件：為何Hyperides為Phryne的辯護成功？

01-14

看過這的應該都知道，名妓Phryne因為瀆神之罪上了法庭，但她的律師Hyperides當眾解開了她的袍子，讓眾人看見了Phryne絕美的軀體，但為什麼這樣做了就讓Phryne無罪了呢？有何理論依據嗎？下面是我在維基百科中找到的原文：
The most well-known event in Phryne"s life is her trial. Atheneaus writes that she was prosecuted for a capital charge and defended by the orator Hypereides, who was one of her lovers. Athenaeus does not specify the nature of the charge, but Pseudo-Plutarch writes that she was accused of impiety. The speech for the prosecution was written by Anaximenes of Lampsacus according to Diodorus Periegetes. When it seemed as if the verdict would be unfavourable, Hypereides removed Phryne"s robe and bared her breasts before the judges to arouse their pity. Her beauty instilled the judges with a superstitious fear, who could not bring themselves to condemn "a prophetess and priestess of Aphrodite" to death. They decided to acquit her out of pity.

Jean-Léon Gér?me, Phryne revealed before the Areopagus (1861) ——圖片來自維基。

很久以前，我上一門課叫「Interpretive Methods in Political Theory」。有次，這個老師在課上討論過Phryne的審判。他說這是因為古典世界的一種觀念，即真善美是統一的，美與真實與德行與其他的諸種價值並沒有充分得分離——因為這種分離是恰恰是現代的。現代的價值世界給我們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如果真實恰恰是惡的，或者是丑的，那麼，我們該如何面對這種真實呢？尼采向我們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一個簡單的回答大概就是這樣了，他也是在芝大找到工作的老師了……

但是，他的說法有沒有道理呢？他對於古典世界的知識到底如何呢？在這裡我將嘗試加以考察——當然，沒有興趣追索的讀者可以移步結論部分。我的討論將以文本為中心。對於這一事件的記載，我們至少可以追索到三種現存的文獻，他們是：

（a） Posidippus（約公元前三世紀），Ephesian Lady的殘篇（見Kock, Com. Att. Frag. iiL p. 339，我沒有見到……轉引自（b）的Loeb版腳註）；
（b） Pseudo-Plutarch（時間不明），Vitae decem oratorum——基於Caecilius of Calacte（約公元一世紀）的On the Style of the Ten Orators；
（c） Athenaeus（公元二世紀末三世紀初），Deipnosophistae。

在講述中，我會以（c）為切入點，並考察其與之前版本的差異。需要強調的是：我不是學這個專業的——我們應該請 @肖弘揚、 @金煜寒等同學來回答才是。但是，正像我的一位朋友對我說的那樣：「閨情與考據，是我們共同的惡癖」。且打發一些閑愁吧。

首先介紹一下（c），即Δειπνοσοφιστα? （Deipnosophistae ）。

這書有一個藏文名字，叫????????????????（mkas pa"i dga" ston）。我是說，藏文有一種書，書名翻譯成中文叫「賢者喜宴」。我們這裡講的這本希臘文的書，書名翻譯成中文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智者的宴會」之類的——當然，這裡的宴其實是非常不同的。撞書名的現象其實也挺常見的。我們會把文集取名為「文苑英華」，希臘人文集就叫?νθολογ?α，翻譯成中文差不多叫「文本擷英」之類的。

言歸正傳，這書的內容大體是當時富貴家的閑談，作者叫Athenaeus。這個名字本身是希臘文?θηνα?ο?的拉丁文轉寫，意思就是「雅典人」。因為這書中會涉及到古希臘的許多作者，所以可以幫助我們了解古希臘文化在當時羅馬世界（甚至是當時埃及知識界）的接受。Phryne也是一個例子，當時他們的話題切換到了以前很好看很好看的女人，所以，就開始說她，也收集了不少關於她的八卦——就像我們茶餘飯後，閑得沒事，說說以前的柳如是之類的美人的故事。

這書是這樣說的：

Phryne 來自 Thespiae 。Euthias 請她吃官司，要判她死刑，她竟然無罪釋放了。這可把Euthias惹惱了，不管什麼官司，他再也不搞起訴別人了。這個故事，是Hermippus告訴我們的。
?ν δ? ? Φρ?νη ?κ Θεσπι?ν. κρινομ?νη δ? ?π? Ε?θ?ου τ?ν ?π? θαν?τ? ?π?φυγεν: δι?περ ?ργισθε?? ? Ε?θ?α? ο?κ ?τι ε?πεν ?λλην δ?κην, ?? φησιν ?ρμιππο? ?FHG III 50"."

（儘可能的直譯，被動式依據中文習慣改為主動式。希臘文來源：Athenaeus, Deipnosophistae, book 13, chapter 59 ；參考英文：Athenaeus: Deipnosophists 。）

Hermippus是一位公元前五世紀的作家，這裡涉及的很有可能是他的喜劇作品。我們讀過阿里斯多芬的《雲》，其中有嘲笑蘇格拉底的部分。這裡，很有可能是一個嘲笑Euthias的段落，發生的地方，應該就是雅典。基於這些特徵，我們首先應該注意，關於Phryne的諸種傳聞，並不能將之作為真實的歷史現實來看待。而應該注意其背後的詩性真實，或者談論者的趣味與心態。

接下來切入正題，這審判到底是怎樣的呢？大體：

「本來，這個辯護律師Hypereides，他的陳詞也不是很成功，大家呢，就要判她有罪了。然而，在總結陳詞的時候（?πιλογικ??），這個律師把她帶到中間，把她的衣服（χιτων?σκο?）掀了，她裸露的雙胸（στ?ρνα，當然這是複數）一下子就呈現在大家眼前了。」（因為沒有嚴格翻譯，所以沒有使用知乎引用功能。）

情勢當然就逆轉了，大體：

「這律師呈現了一種最高超的言說技巧，立即激起了人們的憐香惜玉之情（憐，ο?κτο?）。或者說，這個律師讓在場的人們感受到了一種恐懼，一種因著對鬼神的迷信而產生的恐懼（δεισιδαιμον?σαι，have superstitious fears, ... rare in good sense, LSJ）。他們瞬間就被觸動了，他們覺得，面對這樣一個阿弗蘿蒂特的祭祀，怎麼能下手判她死刑呢？」

這兩段內容，在（b）中可以找到幾乎相同的記述。換而言之，他們非常有可能有共同來源。

但是，幾乎相同的背後也有顯著的不同：

（b）中認為Phryne的罪行是對神不虔敬，而（c）只是說請求死刑；
（b）中辯方律師Hypereides以正面形象登場——作為他的傳記，（b）強調了他非常擅於面對聽眾；而（c）中恐怕讀不出褒美的意味。
（b）中認為在場的雅典公民為Phryne的美所震撼，換而言之，雅典公民以正面形象登場；（c）則明確說，這只是因為他們迷信的恐懼，他們以負面形象登場。

（文本對比有機會補上。）

基於，這個對比似乎可以讓我們得出這樣的觀察：

我們能夠追索的這位一世紀的作者Caecilius of Calacte——如果（b）如實地反應了其風貌的話——似乎還認同古希臘人的許多觀念，比如，對美的一種崇敬。但三世紀的作者，至少就似乎就Athenaeus而言，似乎不這麼認為了。他似乎有這樣的態度：這幫雅典的公民們相信一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他們並不能依照理性來做出判斷，而總是被各種情感所左右。至少，我們今天讀了一些柏拉圖或修昔底德以後庶幾也會有這樣的印象。（關於Athenaeus對一些希臘宗教的態度，見Konstantinos Niafas，Athenaeus and the cult of Dionysos Orthos，in Braund et al. eds. Athenaeus and his World: Reading Greek Culture in the Roman Empire。）對於Athenaeus而言，關於Phryne的小故事到這裡還沒有結束。他還添加了許多小花絮，以及這個故事的其他版本。比如，因為她法律都改了：「律師不能致力於激起大家的憐憫之心；而任何案件的最終決斷，也必須在被告不在場的情況下做出——無論被告是男的還是女的。」再比如，他還告訴我們，基於另一個版本，Phryne只是哭著一一哀求陪審員們，並沒有說她露出了自己的身體。對於熟悉《申辯篇》的讀者來說，這真是雅典啊。

無論如何，我們依稀可以讀出一種意味：Athenaeus對於女性身體之美的態度，與之前的人，有某種微妙的不同。就如Laura McClure所說的，Athenaeus筆下的藝妓絕不反映古希臘的真實情形，當然，要真正把握羅馬人的態度，則需要越過主題、題材、文本流傳，及具體人事等諸多因素的隔閡。個中詳情，請移步Laura McClure，Courtesans at Table: Gender and Greek Literary Culture in Athenaeus（谷歌圖書可以瀏覽：Courtesans at Table）。

現在，就是我們的結論部分。之前的老師的觀察有沒有道理呢？有一定的道理：

在我們能直接或間接的看到的一世紀以前的文獻中，似乎都能發現身體的美所引起人們的讚賞與崇敬。Phryne的審判無論是否真有其事，古典時代的雅典人庶幾真的會寬恕一個令人驚艷的美人。

但這位老師的說法，也有局限。

首先，實際在發生的情況很可能是被審判的美人哭哭啼啼地央求了每一個在場的人，最後這些受情感而不是理性左右的男人們決定還是算了。更重要的是，美與美德的統一，早有懷疑者——我們並不需要等到尼采，才能找到別一種聲音。至少，在Athenaeus看來，古代雅典人的這樣的觀念，根本就是迷信。

顏值即美德

因為，美即是正義！

突然想到一個無關的故事，智囊里記載的歐陽倫嫖娼案件，最後明太祖也是因為妓女太過美麗釋放了，雖然理由又和我見猶憐的故事相雜糅了，但是其故事來源，是否有可能也和元代東西方大交流傳過來的這個故事有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