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王國統治時期對待中東的穆斯林寬容嗎？

01-09

十字軍東征的殘忍不用多說了，這裡問的是耶路撒冷王國統治時期，也就是和平時期對待穆斯林是否寬容。

其實……不寬容。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具有壓迫性的。（長文，學術向）

但是，不是最差的。

其根本原因，在於彼時統治耶路撒冷的王室與貴族來自西歐，主要是羅曼-拉丁語系國度為主（法蘭克，諾曼，阿坤廷，義大利等）。他們在耶路撒冷和中東地區建立是少數外族人管理多數本地人的政體。因此，其統治本質是帶有強烈等級色彩與剝削性的。

偏學術向的回答吧。本文引據主要是采自Hans Eberhard Mayer的Latins, Muslims and Greeks in The Latin Kingdom of Jerusalem. 雖然論文年代較早，但參考意義還是不錯的，帶來和題主分享一下。

按照Mayer的敘述，以十字軍時期的耶路撒冷的城鄉行政體系為例，主要的居民群體是分為以下幾種：

1. 使用拉丁語，並信奉天主教的西歐貴族與十字軍戰士。這些人主要住在大多居住在耶路撒冷城內，人數最少，擁有的各級資源最為豐富，享有的特權也最高。他們在中東建立的十字軍政權，在術語中被稱為「Latin East」，與西歐羅曼系的大小邦國組成的「Latin West」相對應。此外，除卻真正的領地貴族，「聖地」里當然還有來自西歐社會各個階層的「朝聖者」。只要是拉丁語國度來的，不管是充當教士還是冒險從軍，待遇都相對較好，薪金補貼一般很少拖欠，稅率也是最低。但從西歐出發最終活著到中東的，真的是十不存一的（貧農是幾乎活不到這一步的，參與十字軍在當時是高度投機的行為）。除了國王的直屬衛隊於少部分貴族精銳部隊駐紮在耶路撒冷城內，大多數軍士還是分別從事於不同十字軍領主麾下。這兩者，一起構成了Latin East的軍事集團，即為軍事貴族和低階軍事特權階級的組合體。

2. 東部基督徒。即為本地信奉東正教的希臘，敘利亞和亞美尼亞人。這些人在術語中被稱為「Syrio-Christian」。雖然同為基督徒，但他們的宗教首領是君士坦丁堡內的正教大牧首，並非是羅馬教皇。他們的教會行動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拜占庭政權的利益取向，因此在地緣上和Latin East不對路。但是也並非敵對，在兩廂不得罪的前提下，他們就是標標準準的「二等公民」。他們在耶路撒冷城區內很少有私產，大多以小型自耕農的身份生活在城郊或者村落。所承擔的稅收比Latin East 要高，同時還有負責承擔一定程度的徭役。軍事上，除去身手好，經驗足的被十字軍領主招募為僱傭軍，他們之中只有一小部分人可能會被訓練成民兵部隊輔助十字軍的軍事行動。

3. 猶太人。其實到了這一級階層已經與底層相差無幾了。猶太人之所以比第四檔的穆斯林稍微好了那麼一點點。還是拜託了他們的經濟優勢。當耶路撒冷國王急需錢財的時候，這群猶太人動用工會也好，放貸收貸也好，總能湊出一部分錢出來。另外再加上那麼一點對聖經里的「chosen people」的一點同情。因此這群人破天荒地在耶路撒冷城內擁有自己的「猶太區」，但是社會地位相當底下，負擔的稅率高昂，所掌握的政治資源幾乎為零。耶路撒冷城內的Bourgeois主體是義大利人，他們代表著城內的「公民階層」，對此時的耶路撒冷君主有一定建議權。但這群精英鄉紳主要來自比薩，熱那亞或威尼斯等拉丁共和國，代表的是完全與本地人不同的利益群體，所以這其中沒有猶太哥們什麼事兒。

4. 穆斯林。作為被擊敗政權和潛在意義上的敵人，在耶路撒冷掌權的Latin East對這群人的盤剝是四群人裡面最為嚴苛的。在地理位置和社會階層來說，他們是該地區人口的主體，內部派系駁雜，有貝都因人，黎凡特人，突厥人，埃及人……形形色色，多到拉丁籍官僚都懶得去數的地步。由於人口密度最大，因此他們是各個領主麾下田園耕作的勞動力。承擔最高比率的稅收，服最重的徭役。並且在絕大多數場合內，不準在耶路撒冷城區內活動。軍事上，他們是不允許被武裝的（原因自找）。政治權力一，哦不，「二」無所有，唯「一」擁有的就是……

——對駕崩的國王行注目禮，這算是他們在唯一的「特權」了吧。

當然，這些只是在宏觀上的社會階級分層，當然不排除有少數的東部基督徒，猶太人或者穆斯林擁有大量資源與手段，削尖腦袋往上鑽。這群人也能夠在拉丁貴族間取得一定的特權，但對大多數人來說，出身就決定了一切。尤其是自第一次十字軍中就參戰的法蘭克貴族，擁有的特權至上。但王國領內的社會階層並不是永遠封固的，對於十字軍耶路撒冷王國這樣一個軍權政體，既得利益集團是要一直不斷地向戰時便利妥協的。以下是Mayer的原文：

可見，王國於1183年通過的憲章表明：在戰時動員時，拉丁貴族就嘗試以遷就一部分特權的形式來換取各階層全力的財政支持。但是，其根本的貴族社會性質是沒有發生改變的。掌握更多資源的上位者，也就是文中提到的 Rich in General 永遠強勢。到了那個層面上，沒有什麼種族性的「壓迫」可言了。更多的是相互之間的利用與生存關係了。精英只要掌握遊戲規則，在哪裡都活可以活的很精彩。但是這是對極少數人來講，大多數人依然還是要被放進不同的階層里來被管理。從歷史學的角度來說，耶路撒冷亦然是個王國，而不是天國，在其體制運轉之時，Latin East 作為少數精英管理其它族裔的金字塔模式是不會改變的。因此，妥協是暫時的，剝削是永恆的。

然後，關於具體的稅率，Mayer在這上面講的點很散，而且不同稅種與恆量之間又穿插地講階級不平等。總之，說的不是很通透（也畢竟不是文章的專註點），只能簡單地概括一下：

1. 首先，每個階級都要交的是財產稅，但這一點拉丁貴族明顯有優勢，謊報漏報沒有具體實例證明，不好說。但是與minister和國王搞好關係，在戰爭中多出點力，弄一個減免或者豁免權是可行的。其它的階層，sorry ~

2. 然後是貿易稅/關稅和通行稅，這一點沒有細講。但來自義大利的商人總有各種辦法弄到exempt或者少付錢，法蘭克人畢竟不是經商民族，嘆氣~

3. 農業稅。這一點是著重講了。鑒於耶路撒冷王國的實際情況，貴族都是以承包地形式，一級級讓下層來負責耕種與收穫。但是，本地和王國的稅收是並行的。農民（尤其是穆斯林）在收穫之後，先交一半給王國作為carrucae，然後再交給直接領主（視領內立法與土壤肥度而定），然後在這個基礎上，再加上百分之2-9 的額外比率作為對領主磨坊，爐灶等工具的「使用費」。在交完這所些，即使耶路撒冷的土地能做到一年兩熟，剩餘的糧食也很難滿足年內的消耗了。對於東部基督徒，第一部分的carrucae稍微輕一點，只需要交三分之一，但對領主的那部分就不好說了，不同領地在本地稅法上可能不同，但流程依然一樣。

幾樣主要稅種是這麼三樣，猶太人的那部分不甚了解，但鄙人推測，對城內的猶太人來說，還是摺合成人頭稅或者對國王繳納供奉的概率更大一點，農民的話，待遇和穆斯林應該差不了太多。

最後，關於被剝削的綠哥有沒有造反的問題。

答案是有。但很少，而且沒有最終成功的。按照Mayer的說法，是因為這樣的剝削，還不算是最差的，當時伊斯蘭世界中的壓迫剝削，甚至還要更為嚴重。但他沒有給出具體的實證，只是從不同伊斯蘭商人的旅行記載中發現耶路撒冷王國的確對合法經營的穆斯林商人提供武裝保護（其實還是要稅收嘛）。

按照筆者個人推測，Mayer的說法或許有其道理，11至12世紀的伊斯蘭世界，在薩拉丁還沒展示出王者風範之前，同樣是一片貴族們互相為領土利益攻伐的景象。再加上中東地區民族成分複雜，地緣背景多樣，耶路撒冷的統治者一直都是在不斷地更換，從法蒂瑪王朝，到塞爾柱突厥，再到十字軍王國，鐵打的江山，流水的政權。其實，對底層百姓來說，在意的或許還真不一定是誰執政。都是在剝削控制罷了。

最後十字軍王國的衰落，更多的還是因為對資源與人手的供給跟不上需求，決策容錯率太低，一旦遭遇重挫，很難東山再起。底層人民之間的矛盾，更是一個輔助性的因素。在權力重心普遍都是在上層社會的中世紀，沒有多少人是為底層而戰的。

希望對你有所幫助~

寬容這個詞已經被用爛了，而且異常精分。什麼算寬容？正常情況是，法律上不以宗教身份不同而區別對待才是寬容。可阿拉伯人和穆斯林會僅因對異教沒有趕盡殺絕被誇寬容，在中國則是要求給穆斯林超國民優待才算寬容。所以談寬容前，最好先確認是哪種「寬容」。

不知道天國王朝這個電影算真實度多少（歷史背景還原性、當地環境風俗還原性）？如果真實度比較高，那答案就在片子里。

主角和別人溜達的時候，到了海邊，看到一群穆斯林在對著海邊朝禮，他不知道怎麼回事，旁邊的人解說告訴他：這些人是回教徒，在對著他們信仰的神禮拜，只要足額按時繳稅，遵紀守法，他們也允許生活在王國境內。這顯然算是一定意義的寬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