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輝夜姬物語》的內容？

12-22

10-03 更在最前

《紅樓夢》中有一句我個人很喜歡的對白：

一僧一道告誡靈性已通凡心正熾的靈石曰：「凡間之事，美中不足，好事多磨，樂極悲生，人非物換，到頭一夢，萬境歸空，你還去嗎?」
頑石曰：「我要去。」

所謂人間，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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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圖預警圖片均來自於優酷視頻

輝夜姬物語改編自日本故事《竹取物語》，講述輝夜姬自發光的竹中被竹取翁取出並由夫婦二人撫養成人最後回到月亮上的故事。原作中對於輝夜姬的出身解釋為「這輝夜姬，由於犯了一點罪，所以暫時叫他寄身在你這下賤的地方。現在她的罪已經消除，我來迎接她回去」，即來自月亮因受罰而流放至人間的天人，而在本作品中對此的解釋略有增改。

《竹取物語》中對輝夜姬出場的描述是「看見一棵竹竿上發出亮光。他覺得奇怪，走近一看，竹筒中有光射出。再走近了仔細審視，原來有一個約三寸長小人住在裡頭」，動畫中改為輝夜姬生於竹筍中，鋪墊她的生長速度與竹筍拔節一般，生活歷程也是被催促著匆匆向前，而其生來就是少女人形則是對輝夜姬天人身份的暗示。

竹取翁手中捧著的輝夜姬一直是少女人形，到了老婦人手中卻變成了嬰孩，甚至自發地喂母奶，婦人說「養育她的人是我阿」、「以後的事才是辛苦漫長呢」，這份婦人與輝夜姬之間或許是來自母女親情的特殊而準確的理解在後文中也多處顯現。
片中對輝夜姬身體的迅速發育在四處有明顯描寫，一是在老婦人接過輝夜姬體驗到母愛親情時；二是看青蛙彈跳學會站立初次感受到自然時；三是輝夜姬受成年野豬攻擊被舍丸所救，舍丸是輝夜姬了解自然的美好和危險的窗口；四是舍丸因捕雉雞受傷輝夜姬表現出人的溫情時。

鄉野間的孩童心思單純把輝夜姬叫做竹子，反之竹取翁執著地稱輝夜姬是小公主。在兩邊的叫喊對抗中，輝夜姬選擇了竹取翁，或許是因為「人生下來就是為了活著」，但有沒有可能人世間一遭其實並不是想成為誰的公主而是想如竹一般無心無欲？

此處是這首童謠第一次出現，「轉阿轉，轉阿轉，水車不停地轉，轉阿轉，轉阿轉，把太陽也喚來，鳥兒蟲兒和野獸，青草樹木和花，帶著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快快來，」，此時輝夜姬接著唱「轉阿轉，轉阿轉，水車不停地轉，轉阿轉，轉阿轉，把我的心喚回，鳥兒蟲兒和野獸，青草樹木和花，請試著孕育出人情百味，松風猶似喚我歸，自當速速就歸程」。
該曲詞曲均由導演高畑勛所作，分為《孩童之歌》和《天女之歌》。孩童所唱是自然的生命規律，萬物歷經燦然綻放、成熟結果和黯然凋零，人也會經歷出生、成長和死亡。輝夜姬所唱從後文可知是聽月亮上曾去過人間的天女吟唱，「鳥兒蟲兒和野獸，青草樹木和花」是輝夜姬對人間最初來到時的欲求和最後離別時的眷戀。

竹取翁從發光的竹子中得到金子和各色的衣物，醒悟出要順從上天的旨意給輝夜姬配得上這些衣物的生活並成為真正的公主。這既是上天對輝夜姬的安排和試煉也是竹取翁對輝夜姬任性之愛的體現。天界認為人間是充滿污濁與罪孽的並以此懲罰輝夜姬對人間持有期待的罪孽，而此時的輝夜姬也認為人間的鳥蟲獸、草木花就是全部。

來到京城後輝夜姬跟著相模大人學習禮儀，在人前總有「資質過人」的表現也可說明正是這一份對竹取翁的期待的不忍使輝夜姬一次次甘於被安排。從修眉、染黑齒一幕可集中體現輝夜姬對於被世俗標準物化的反抗以及對自己本性的捍衛，「高貴的公主殿下當然也會流汗，有時候也會想要哈哈大笑，會有流淚的時候、想要破口大罵的時候」。

命名宴會上開始表現成年男性的粗俗和齷齪，輝夜姬夜奔將所有的華服褪在月光之下回到鄉間，狼狽得被誤認為是乞丐，此時的山野間也是一片蕭條衰敗的景色。輝夜姬認為山已經死了，春天不會再來，燒炭翁說：「你看樹木並沒有死去，它們在為春天的到來做好準備。等十年後樹木長大，人們也就回來了。」萬物自然運轉、生命周而復始。輝夜姬倒在雪地里說，這景色我看過。如此寂寥清冷的景色除了月亮哪還有別處呢？月亮是沒有春天的，因此為保留心中的純凈之地輝夜姬也選擇了忍耐，接受剃眉染齒而在花園中建了個世外桃源以等待春天的到來。個人支持此處夜奔是輝夜姬的夢境這一說法。

我已身在美麗的鳥籠之中，何苦再編織鳥籠呢？

「您可知道，令尊大人會因此傷心不已」，或許是出於對父母心意的不辜負，輝夜姬接受了五位達官貴人的提親會面同時針對各自的花言巧語提出了要求，燕子貝對應鳥，龍首之珠對應蟲，火鼠裘對應野獸，蓬萊玉枝對應草和樹木，後文在取佛前石缽途中所遇的花對應花。
而在《竹取物語》中輝夜姬要五位貴人所取之物並不是來自於各自說的讚美輝夜姬的話，而是她「最喜愛的東西」，原文也沒有取石缽途中摘來的花這一橋段。

在輝夜姬以為保留住了心中所想，櫻花盛開、春天到來的時候，山坡上所遇平民對她的畏懼、叩拜以及對舍丸的迴避、愧疚讓她明白在他人看來她已再不能成為山中的竹子而是尊貴的公主殿下，只能與老婦人在府邸的一角織布種花，暫時逃離得到寬慰。

眾皇子提親陸續有了結果，或謊話連篇或葉公好龍或拋棄妻子，亮點在於石作皇子帶來的蓮花，「我對公主的愛戀恰如這蓮花，開在不為人知曉的地方」、「我心中所想要獻給公主的和公主想要的，根本不是什麼稀世珍寶而是這一朵花，換言之，就是我愛著公主的真心」、「公主，請跟我走吧，離開這拘謹的京城去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毫無疑問這些正是輝夜姬心中所想所隱忍等待的生活，然而老婦人帶來的石作皇子的正室戳破了他的謊話，女人不過是像野花一樣被隨便採摘、任意拋棄罷了。

所有人都因「假的我」而變得不幸，但「我」不過是憧憬「百花齊放、魚兒齊躍、綠意盎然」罷了，庭院是假的，根本是沒有春天的。

天皇企圖粗魯蠻橫地佔有輝夜姬時，輝夜姬終於覺醒想要離開人間的污穢從而夜夜祈求月亮帶走自己。然而在終於可以離開之時輝夜姬再次唱起這首歌終於明白為何來過人間的天人在經歷過一切後仍對人間心生眷戀，此處也說明輝夜姬是因對天人歌中所唱產生憧憬而受罰落入人間，同時可從海邊追逐、月下等待的父子推測，月亮上的天人是在人間育有一子後穿上羽衣回到了月亮。

竹取翁在知道真相後表現為拒絕、盲目、憤怒而老婦人則是一以貫之的包容、理解、接受。在老婦人的安排下輝夜姬回到了鄉間，如燒炭翁所說樹木會再長、春天會再來、人也會回來。「只要有活著的感覺」、「不想成為誰的附屬品」，與舍丸的夢在看見月亮時醒來，縱使我終於明白人世間的花鳥蟲獸是活著，人世間的污濁煙火何嘗又不是活著也是枉然。

「這裡根本不污穢，不論喜悅還是悲傷，這片土地上的生物都散發著光彩，鳥蟲野獸，樹木和花，還有人情味...」憧憬的不僅是最初的欣喜雀躍那麼簡單。以純凈之心降臨人間也終以純凈之心回到月亮，在聽到這首曲子的時候卻不知為何，總是要流淚呢。

《輝夜姬物語》電影由吉卜力的創始人之一高畑勛執導，根據十世紀的日本民間《竹取物語》改編而成，講述了一對貧窮的夫婦在竹子里發現了一個可愛的女孩和無數珍寶及華麗服裝，收養了小女孩，並下決心要將她養育成一位公主的故事。
第一遍看的時候，撲面而來的是不同以往的動畫風格，給人以水墨畫暈染的感覺，但又不是中國傳統的水墨畫風格，顏色絢麗又不失古典，使人過目難忘。其次是動畫里的音樂，那首反覆吟唱的童謠。在鄉村，一群孩子結伴而行，唱著「鳥蟲獸，草木花」，滿滿的童趣，這時的歌聲是輕快婉轉愉悅的；在京城，輝夜姬和她的母親在父親精心建造的宮邸的後院一邊紡線一邊唱歌，輝夜姬唱出了童謠的後半部分「松濤聲聲喚儂歸」，歌聲凄婉悠長，唱的是輝夜姬對自由的渴望，對愛的嚮往，以及被束縛時的無助；結尾處，輝夜姬將要被月之都的使者接走，她可愛的強迫症小侍女帶著一群孩子敲敲打打唱著童謠，試圖喚醒被迷暈的人們，趕走月之都的人，這個片段，使人想起了中國「天狗吃月亮」的傳說，也讓人最為動容。這人間有太多壓制和束縛，但是它還有很多的美好，轉動的水車，升起的太陽，鳥蟲首，草木花，出生成長死亡，萬物周而復始。極普通極自然，人間有味是清歡，親自品嘗過，才知其美好。

畫風和音樂的精緻讓人感受到的是製作者的誠意，同時也是故事講述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渲染。但是一部好的動漫電影，最核心的是故事本身。《輝夜姬物語》講述的故事和《竹取物語》在情節梗概上差別不大，但在具體細節上，則有較多改變，例如皇上的求婚和舍瓦哥哥這一人設。原故事中，輝夜姬與天皇和詩三年，並在返回月之都時贈給天皇不死葯，而在《輝夜姬物語》中，天皇則和在他之前的皇子本質相同，都是為了輝夜姬的美貌而求婚。舍瓦哥哥在原故事中並不存在，而在《輝夜姬物語》中，他是輝夜姬兒時的玩伴，也是輝夜姬摯愛的人。舍瓦哥哥的存在，是《輝夜姬物語》中努力表達「愛」這一主旨的需要。

《輝夜姬物語》中處處充滿愛，但又處處有衝突，可以說，很多衝突的元兇便是愛。伐竹的老翁在竹林中意外發現可愛的娃娃，又喜又驚地將其帶回家和妻子一起撫養，妻子給女娃娃餵奶，小娃娃生長速度很快，不久就可以甩著粉嫩得好似蓮藕一樣的小胳膊小腿一搖一晃地學會走路，老翁喊得喉嚨嘶啞，眼角沁出了眼淚，外面的小孩叫小娃娃「小竹子」，老翁用力大聲叫著「小公主」。老翁對輝夜姬的愛是一種父親的愛，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立志要把小娃娃養育成一位公主，他認為這是輝夜姬的幸福，他想要給的也是愛和幸福而已，然而這也是衝突的根源之一。

輝夜姬出生在竹子里，生長在質樸美麗的山村。她對這裡的一切充滿愛，愛著和她一起玩耍的夥伴和她的舍瓦哥哥，愛著蟲子和野獸，愛著花朵和小草，山雞和蘑菇，野葡萄和地瓜。對山村的愛，是她對自由和純潔的嚮往，這也是她入京後學習貴族規矩和被皇族求婚時痛苦不堪的原因。

故事裡的老翁是父親形象，他費儘力氣在京城建造宮邸，把輝夜姬接到京城，請有名的大官給她起名為「輝耀公主」，官吏說「見到她的一剎那，我這即將朽壞的骨頭，也顫抖了起來。」老翁又請宮廷最好的相模來教輝夜姬琴棋書畫、詩書禮儀，為輝夜姬拔眉，塗黑牙齒，穿華貴的衣裳。這些與其說是為了完成老翁勢力的富貴夢，不如說是對輝夜姬的愛。這樣的愛過於壓抑，過於沉重，過於束縛，也許老翁的內心獨白是「我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但輝夜姬只能痛苦地回答「這一切我承受不來」。

輝夜姬在父親的高壓下，在社會的束縛里，努力地反抗著。不願拔眉，不願塗黑牙齒，不願穿厚重的衣服，甚至在後院為自己建造一座假的山村。在宮邸中，她的母親和小侍女也愛她，只是他們都只是順從。五位貴族為了得到輝夜姬，使出渾身解數，燕貝，龍首之玉，火鼠裘，蓬萊玉枝，甚至是去佛缽路上採到的一支野花。那株野花幾乎讓輝夜姬和像我一樣的觀眾相信那位貴族是真心愛著輝夜姬，然而掀開帘子的一剎那，被嚇跑的貴族給輝夜姬留下的不過是無盡的失望和世間炎涼。為了得到輝夜姬，貴族們付出了稀世珍寶，心思與金錢，甚至付出生命。這何嘗不是世俗的束縛？榮華富貴、功名利祿、金錢美人，這些都是對社會之人的束縛，然而嚮往自由的輝夜姬，在面對這些之後，無能為力，只能俯倒在地凄涼的哭笑。　　
輝夜姬深深愛著舍瓦哥哥，在離開之前，還想像著第二天一起煮山雞蘑菇野葡萄，然而被父親帶走後一別多年。在第一次的夢中回到山村，得知故鄉的人已經因為木材全部遷走。終於偶然在京城遇到舍瓦哥哥，這時的舍瓦已經是為了生活去偷盜的人了。愛在生活面前如此渺小，這也是不可解的衝突。

得知自己要被月之都的人接回月球的時候，輝夜姬是不舍和留戀的，她對著人間還有愛呀。她在夢裡又一次回到故鄉，和舍瓦重逢，一起自在地飛來飛去，如果故事停在這裡也好。只是轉念間，輝夜姬便想到了舍瓦哥哥已經娶妻生子，不過是這人世里最普通的一個人了。

因愛而生的不自由，也終於會結束。輝夜姬的人間體驗終於要被月之都的人結束了，老翁老婦人的不舍，輝夜姬的留戀，月之都不食人間煙火的人怎麼會知道呢？輝夜姬最後啟程返回月之都時，反駁天上的仙子：「這裡一點都不污穢，無論是喜悅還是悲傷，這土地上的生物，全都散發出光彩，魚蟲草木，還有人情味。」

披上紫衣後的輝夜姬在回到月亮之前，含淚的回頭一撇，是不舍，也是愛。

無奈。
順從父意在京城籠生活，是竹子的無奈；聽夫旨意看著小公主並不快樂的生活，是老婦的無奈；以為給予了所有最好的生活給小公主對方卻沒有想像那麼幸福並且一再拒絕求親者，是取竹翁的無奈；有了妻兒卻願意為了竹子一生逃亡，當夢醒時不見伊人身影也並沒有哀痛斷腸是舍丸的無奈。
天界凡人，萬物生命始終，並不是我想感受的，唯獨這份無奈，不管放在哪個次元世界，都是我確切感受的
末貼上最打動我的畫面

其實這就是個外星人隱藏在地球生活的故事。

從前的人都愛把能力更強的外星人當作神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