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得水》到底從哪裡開始出錯？

12-15

想要衝破牢籠，卻又渴望屋檐
——《驢得水》里的張一曼

如果不是面臨意外和抉擇，我料想著我們每一個人都自以為是地覺得對自己已成為或將成為的那種樣子瞭然於胸。安逸，讓我們躺著，忘記跳躍起來之後，那一公尺的離地距離會否產生不祥和不安。
張一曼的靈魂真是乾淨，跟任素汐的眼睛一樣乾淨。這樣的乾淨只有在相對自由的靈魂之中才有。這是我最大的確信。
她說她最怕被什麼管著，然而她最怕的又豈止是被什麼管著。
她怕愛。
我是一個愛哭鬼，破天荒地在看著銅匠虐待張一曼的那一刻卻始終沒有哭出來，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了許久，最後幹了，我好像知道，戲謔人生的姿態保持不了多久就會被人生反轉，倒打一耙，這是自然而然的事。她天真的以為她可以不衡量愛情的長短，甚至不計較愛情的真偽，她刻意地迴避掉一切心動的可能，是因為她知道動心是一件「壞了」的事。她多麼害怕，她深知卷進一段真實的愛情裡頭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這件事足夠威脅到她平靜的自由，足夠攪得她的世界兵荒馬亂。
一個人越是怕著什麼，就越是渴望什麼。就像每一個人隱藏在內心的那種矛盾的對危險的畏懼和慾望一樣，她總是睡著男人玩著火，自以為可以瀟洒地收放自如。銅匠的純潔吸引了她，這種吸引超越了性，在她心中響起共鳴。同樣兩個乾淨的靈魂本來應該碰出的火花，卻被距離這種東西擊得粉碎。
張一曼把銅匠唱給自己的情歌聽進了心裡，又勸著自己往原來的地方靠，而銅匠卻再也不能忘卻這個頭髮卷卷的漂亮女人了。張一曼一面希望將自己永遠刻在銅匠的身上，一面又害怕這樣的事情將自己捆綁，一面想衝破世俗的牢籠，一面又想找一個安全的屋檐，最後都不可得。
我反推著一種可能。
如果不是因為她愛過銅匠，不是因為愛而對他故意的傷害，換來不被理解的報復，張一曼會不會瘋？
如果不是因為那些污穢的詆毀出自求愛不得惱羞成怒的昔日好友裴魁山，她會不會瘋？
如果不是因為她堅強守護多年的自我要為可笑的集體主義全盤豁出，她會不會瘋？
她要強大到摒棄愛與恨到什麼樣的程度，才不會瘋？
她高估了自己的理性，又高估了愛情的純凈。
電影最後的那一聲槍響在很長的時間裡都在我的心裡回蕩著，我彷彿看到了那個倒在血泊之中的張一曼，眼睛睜著，她想不明白，事情是從哪裡開始出錯的。
我這幾天剛看完安·蘭德的《浪漫主義宣言》，一切彷彿像宿命一樣地在我眼前鋪排開來。
一個具有完整人格的人，她對生活的態度積極正面，知道自己追求什麼，遇到值得的，若愛了，必不躲閃，遇到不配愛的，也必不兒戲輕身。一切願景皆為了自己的幸福而生，其餘不足惜地絕不豁出自尊，不欺瞞自己，不委曲求全，不苟延殘喘。
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錯的？
從每一個都放棄成為最好的自己開始，從張一曼從來不是一個真正自由的人開始。

整個看片過程我都在想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有人說校長是始作俑者，不該謊報，引出這麼大麻煩。我想說的是，這部片里誰都沒犯錯，在那樣的情境下你不一定做得比他們更好你信不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裴魁山的自私利己，哪錯了呢？沒有建立在侵犯別人利益的基礎上，那一句「別用你的道德標準，來綁架我的個人利益」簡直是振聾發聵，你們在罵網上那些「讓座黨」的時候不也這麼說嗎？
鐵男屈服於強權，這也很正常，像有人說的，年輕人，被生活操過才知道低頭。
校長就更沒錯了，為了教育理想不拘小節，要真實話實說的話，連學校都辦不起來。
銅匠那種帶著匈奴血液的少數民族，他的邏輯就是，你傷了我我就滅了你，這就是個純粹的牲口。
佳佳總是戳破事實，攪黃大事是吧，是不是如果早把她嘴給封好就不會有這些事了呢？鬼知道還會不會鑽出銅匠老婆這樣的人。
就連特派員，我也居然討厭不起來，相當現實而靈活的一個人，不靠著幾分心狠手辣老奸巨猾也爬不到這位置，而且最終他也沒想殺誰不是嗎？
那哪裡出了問題？
我告訴你，出問題的在於這種官僚制度，永遠不切實解決基層工作中的實際困難，不承認基層工作有困難，不實事求是。山區沒水，買驢拉水，這是必要的生活保障，怎麼就不能撥這筆款了？如果能承認這塊支出，誰願意弄虛作假？
為什麼我感觸頗深？因為我就在這虛偽的體制內，一方面真正要解決的問題沒有支持，另一方面每年為了花不出去的錢絞盡腦汁。沒有人傾聽你的真正需要，上頭拍腦袋命令一下，下頭就要交作業，為了完成——還要提前超額完成，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弄虛作假，甚至上頭知道下頭是弄虛作假，也不拆穿這皇帝新衣，因為他也只需要交差就行，於是皆大歡喜，「當代武訓」的錦旗掛起來，層層得利了，一片太平了。
說起來也是上頭不信任底下的人，認為只要按需撥款了，你就要假公濟私，就要弄虛作假，好像不管你要花什麼錢，只能我規定你花什麼錢，就沒有人弄虛作假了一樣。
不多說了，這到年底了，2000萬工程預算得突擊花完呢。

我個人覺得，你想多了。張一曼不過就是想睡睡銅匠，不存在什麼愛不愛的。張一曼這個角色體現了知識分子兼所謂女權主義的脆弱，想得到無拘無束的自由，卻又承擔不起自由帶來的代價，所以最後她死了。

從盤古開天闢地開始就錯了……
挑錯誰都會，挑錯的本身是不是就錯了呢？現實中有難題？是不是現實錯了？想辦法解決問題，卻不能改變現實是不是又錯了？
要我說，包括特派員都沒錯。只是，他們沒有改變現實的能力而已。只憑想像理所當然的就說錯了，該怎麼辦！這本身是不是就是錯誤呢？

從一開始就出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