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等待，遺忘》這本書？

【法】莫里斯·布朗肖，《等待，遺忘》。如何理解裡面的「他」和「她」？裡面的「等待」和「遺忘」指的是什麼？

謝謝邀請。直到今天也不能說完全理解，只是一些自己的體會。

袁筱一老師在《莎士比亞與布朗肖》一文說：「&<等待 遺忘&>……他和她之間既可以被當作兩人之間的交往來讀，也可以被看做寫作與閱讀的關係締結，甚或遺忘與記憶，再或是———更終極一點———語言的等待與沉默。」 這句話很好地概括了《等待 遺忘》涉及的幾個關鍵命題，也點出了理解這部作品的難處所在。

這部小說的情節很簡單，男主人公「他」看到一個「她」走進了房間，故事情節在兩人語言交談與沉默中緩慢推進。故事的節奏被作者用換行隔開，敘述中穿插了「他」的個人思考。

面對一部小說，往往需要區分作者、敘述者與主人公之間的關係，許多文本研究也是從這裡開始。《等待 遺忘》沒有交代這幾者之間的關係：如果你把「他」當做布朗肖本人，那麼這本書可以被讀成一部文字記憶；如果你把「他」當做故事的敘述者，那麼這本書可以被讀成發生於特定空間、持續在某段時間之上的小說；如果說故事的人是個獨立於「他」與「她」的第三者，這本書甚至可以被讀成一本愛情小說。所以，這本小說的魅力之一便在於，用文字的形式在讀者的心中構建各不相同的時間與空間。《等待 遺忘》沒有選擇其他經典作品的形式，也沒有利用讀者的共鳴召喚掩埋於個人心中的集體記憶，而是用文字的形式與讀者直接對話。

好像故事裡的「他」，有時在對「她」訴情，有時自言自語，有時在心裡的文字又從紙面上跑了出來。

以上是《等待 遺忘》形式上對閱讀造成的困難，除此之外，布朗肖在這部既是哲學小說又是試驗小說中，假借人物之口探討了許多重要的命題。有意思的是，作者在標題中於「等待」和「遺忘」之間留下的空格，正是故事發生的地方——等待屬於未來，遺忘屬於過去，方寸之間的當下正是你和我，或是「他」和「她」。

小說的第一部分出現了很多次「好讓我跟你說話吧」，這句話出自於「她」。在「他」看來，女主人公的話要麼言少意多，要麼詞不達意，永遠無法在恰當時刻、恰如其分地表達意義。可以看到，埋藏於愛情呢喃之下的言語直接指向了關鍵問題：語言是否能夠表達意義（是否存在真正的意義），語言是否能夠揭示本質。好比男主人公不停地發問：「是誰在跟我說話？」 或許，語言從「她」心中形成概念、說出口、傳到他的耳朵里、再到他心中的理解與闡釋這一系列的過程中所傳達的意義並不是一成不變的，語言所揭示的內容也像小說中的人的存在一般，是一團又一團糾纏於某個核心之外的雲團。《等待 遺忘》展現給讀者文學的一種可能性：作品本身的意義消解在綿綿絮語中，正如女主人公與男主人公一直閉口不提的「愛不愛我」的問題被談話本身遮蔽在語言的洪流之中。

法語中的名詞「等待」也可以譯作「期待、期許」，布朗肖一定覺察到了等待與期望之間的微妙關係，所以才說「多一分等待，便會少一分期待」。其實，語言與意義的關係僅僅是散落於眾多命題中的一個，如果要談到諸如死亡、沉默這些命題，恐怕又可以寫一本專著了。也許，作為譯者不能把布朗肖機智的雙關語一股腦地翻譯成中文，但把把文字放在每個人的面前讓布朗肖跟你說話已經足夠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