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和上海有什麼關係?

張愛玲在上海呆了很久,她和這座城市之間有什麼故事和關係嗎?


我們之前做了一條這樣的路線,在上海的小夥伴可以直接來參加,戳這個稻草人旅行|微旅行 ,時不時會有關於張愛玲的,也有關於鄔達克等等的,現在在做宋氏三姐妹的,不收錢,就醬。
下面開始開講,很多老故事,挺有意思的。更多關於上海城市的路線研究,我會放在遇見上海 - 知乎專欄 ,算是把我們對城市的研究做一個整理吧。

本文版權歸 稻草人旅行 所有,轉載請註明出處。

有人說,張愛玲成就了上海,上海也成就了張愛玲。

她在上海出生,在上海度過她的少年和青年時代,在上海寫作又出名,在上海戀愛,在上海結婚又分手。她的種種都與上海這座城市息息相關。

走過上海的大街小巷,那些熟悉的地名卻有著厚厚的一摞故事,關於張愛玲的傳奇故事。

因為這個女人,那些平常的房子都變得多彩和有趣起來。

遵循著張愛玲的足跡在上海行走,你會對這座城市有更多、更獨特的認識。


出生——李鴻章老宅

Add:康定東路87弄3號

(foto by 曹希佳)

張愛玲1920年9月30日生於上海麥根路。現今的人們在上海地圖上早已找不到麥根路這個名字,因為它經歷麥根路、泰興路、淮安路的諸多變遷,現在又已經改名叫了康定東路。

  「我父親把病治好之後,又反悔起來,不拿出生活費,要我母親貼錢,想把她的錢逼光了,那時她要走也走不掉了。他們劇烈地爭吵著,嚇慌了的僕人們把小孩拉了出去,叫我們乖一點,少管閑事。我和弟弟在陽台上靜靜騎著三輪的小腳踏車,兩人都不做聲,晚春的陽台上,接著綠竹帘子,滿地密條的陽光……」

這是張愛玲在《私語》中對她出生老宅的一段描寫。

老宅位於康定東路87弄3號。這座清末民初的建築,原是張愛玲曾外祖父李鴻章給女兒的陪嫁。1920年,張愛玲出生在這裡,1938年則成了她與後母打架後被父親毒打囚禁的地方。這些人生經歷後來都反映在了張的作品裡。

本該最單純無憂的歲月,卻如牢籠般晦暗、陰鬱。誰能料到,這原先居然是喜氣洋洋的陪嫁。李鴻章給女兒的宅子就在「鴻章紡織染廠」邊上。有點仿西式建築的石庫門房子,三層高,帶一個大大的花園。房子底下是一個面積同樣大的地下室,一個個通氣孔就對著後院的傭人房,帶著點妖氣。

(foto by 曹希佳)

房子傳到了張父這代,越發妖怪了。被父母忽視的張愛玲養成了孤僻乖戾的個性。繼母孫用番的出場,張愛玲一生晦澀的基調宣告完全成型。

孫用番問:「去了哪裡?」

張愛玲答:「去母親那裡了。」

孫有些不悅:「出去那麼久,也不說一聲。」

張回嘴道:「和父親說過了。」

孫來氣了:「你眼睛裡哪裡還有我?」接著就一個巴掌。

張還手。

引來了繼母的尖叫,還有父親的拳腳。

然後張愛玲被父親囚禁在陰暗的地下室半年之久。關她的屋子離馬路很遠,她曾經大喊大叫,瘋了一般的大哭,想引起外面巡警的注意,然而枉然……直到一個夜晚在保姆的幫助下,張愛玲跳上黃包車逃離了這個讓她窒息的家,逃到了母親那裡去。

(foto by 郭靖 老宅里的張愛玲書屋)

若干年後,一個天才的顛峰之作驚艷誕生。

不但小說《傾城之戀》中白公館那黑暗的客廳,取材於此。連《半生緣》中姐妹同嫁一個男人的情節,也源自老宅弄堂里一戶鄰居的故事。至於顧曼楨被姐姐和祝鴻才囚禁的情結,張愛玲自己當然最有深切的感受。

現在這裡是石門二路社區文化活動中心,裡面還設立了張愛玲書屋,供張迷緬懷。二層則是武定書場,經常有喜歡評彈的聽客每天報道。書場的手繪海拔也是一景,非常有年代感。


童年——康樂邨

Add:延安中路740弄10號

(foto by 郭靖 康樂村)

在康定東路老宅蹉跎的二十年中,張愛玲在這裡有過短暫的逃離線緣。

1930年父母離婚後,張愛玲隨父親搬出了老宅,移居康樂村。康樂村位於延安中路740弄10號,是一棟三層高的紅磚小洋房,帶個小天井。邊上就是船王嚴同春的豪宅。

1931年到1935年,算是一段太平日子。父親接受了戒毒治療,雖然鴉片還是在抽,但已比之前節制許多了。高興時他就去張愛玲的書房亂翻一氣,看看書,發點惡評。天氣好時,就帶女兒去南京路上的飛達喝咖啡。一路上經過親戚的宅子,難免要泄露些家族是非。這些事日後便成了她筆下人物的故事情節。比方說《金鎖記》里的曹七巧其實就住在舅舅家的鄰街。(另:小說《金鎖記》脫胎自李鴻章的三兒子李國煦夫婦的故事,按照輩分,按照家裡的習慣,張愛玲叫「曹七巧」三媽媽。張愛玲的三媽媽住的獨立別墅在威海路一帶,1947年之前,房子的底層和花園租給了一個小學校,三媽媽收了租子去買火腿和鴉片。抽得身子像鬼一樣飄忽,原本豐腴的胳膊到後來手臂一揚,一個玉鐲子會落到腋窩下面。)

為了省錢,張愛玲被送去了聖瑪利亞女中住讀,弟弟被允許在家讀私塾。每到周末從學校回來,就讓私塾先生讀《海上花列傳》。每次先生捏著嗓子讀妓女的對白,姐弟倆總要笑作一團。那個階段的張愛玲性子還是活潑爽利的,經常是弄堂里兒童做遊戲時的中心人物,能把男孩子都打哭。那個階段的父親也是和藹可親的,過年的時候還會帶著張愛玲到虹口區一帶買時髦的花布給張愛玲做衣服。

然而,父親要再婚的消息卻成了頭上的一朵烏雲。不一會,就電閃雷鳴。

離開康樂村後,「戀父」成了張愛鈴人生中的一個結,不論是胡蘭成,還是後來在美國的第二任丈夫賴雅,都比張愛玲年長許多,這都源於張愛玲的的心結,到死也沒能解開。

現在這裡是私人住宅。


母親——白爾登公寓

Add:陝西南路213號

父母離婚以後,母親和姑姑搬來這裡住。

張愛玲在《我看蘇青》一文里這樣寫道:

我對於聲色犬馬最初的一個印象,是小時候有一次,在姑姑家裡借宿,她晚上有宴會,出去了,剩下我一個人在公寓里,對門的逸園跑狗場,紅燈綠燈,數不盡的一點一點,黑夜裡,狗的吠聲似沸,聽得人心亂亂的。

張愛玲和媽媽還有姑姑住的這裡是法租界最著名的地段。與逸園跑狗場一牆之隔,陽台上,可以看見逸園夜總會的燈火和女人手腕上的鑽石。

這個時候,母親和姑姑還很富有,俄國司機,法國廚子,歐洲車子。

在這裡,她看盡上海的繁華與奢靡,也聽到了一生中最壞的一個消息:父親要結婚了。

現在白爾登公寓隨著時光流逝,超然又淡定地展現自己的氣質。而曾經紅極一時的逸園跑狗場已經改作上海文化廣場。


成長——聖瑪利亞女中

Add:長寧路1187號

聖瑪利亞女中,有上百年的歷史,是一所女子貴族教會學校,舊上海的名媛淑女多出於此,當時有一種說法,聖瑪利亞女中的文憑,就是富貴小姐最好的陪嫁品。

從1931年秋11歲時進入聖校讀初一,到1937年夏17歲高三畢業,張愛玲在聖校度過了她的少女時代。由於與離異的父母感情不和,她很少回家。家庭變故,親情冷漠,給學生時代的張愛玲心靈蒙上一層陰影。她在學校里沉默寡言,不交友,不合群,生活懶散,而且還常忘帶課本,忘交作業,在課堂上偷偷速寫教師卡通肖像。

本該是少女的花季,卻像影像沒有了聲音。最自卑的是穿繼母的舊衣服,最痛恨的是有才華的女生忽然嫁了人。最常用的口頭語是:「我忘了呀!」最喜歡的食物是叉燒炒飯。最喜歡的人物是溫莎公爵。

這就是張愛玲在聖瑪利亞女中的時光。

但這一切卻也難掩她日益顯現的文學才氣,當同學們還只會按老師命題將幾百字敷衍成呆板的准八股時,她就以一篇感情真摯、詞藻瑰麗的自由命題文章《看雲》受到老師極力讚譽。1932年第12期聖校年刊《鳳藻》上,發表了她的處女作《不幸的她》,編者特地說明作者還是初中一年級的學生。「人生聚散,本是常事,我們總有藏著淚珠撒手的一天!」12歲的張愛玲寫出這樣的句子,足可以做她的「天才夢」了。

  以後,她又陸續在《鳳藻》上發表了散文《遲暮》《秋雨》,評論《論卡通畫之前途》及用英文創作的散文《牧羊者素描》《心愿》。此外還在聖校學生社團國光社辦的刊物《國光》上發表了農村題材的小說《牛》和歷史小說《霸王別姬》及四篇評論和兩首打油詩。值得稱道的是在《霸王別姬》中,她已嘗試將西方現代心理分析方法和中國古典小說的傳統敘事手法交融在一起,其成熟的技巧令國文老師也甚感吃驚,乃至公開在課堂上讚揚它可與郭沫若的《楚霸王之死》相媲美。

張愛玲的文名逐漸在校園內流傳開來,教員在休息室里也常議論她。老師要她擔任學校年刊《鳳藻》編輯,被她推脫了。聖瑪利亞女校把「非梧桐不棲,非醴不飲」的鳳作為學校標誌,校刊也取名《鳳藻》。在上海市檔案館珍藏的數十本《鳳藻》內,可以看到了聖瑪利亞女校當年靜穆恬美的校園風貌,還有張愛玲蘊含靈氣的一篇篇中英文習作,以及畢業留念時她為全班同學繪製的30多幅真人頭像加卡通身段的肖像畫。

那個幽靜的令人嚮往的美好校園卻因為房地產開發的洪流而湮沒在時光里,現在這裡是一片建築工地,只有鐘樓依稀可以看出當年的風貌,寂寥地矗立在荒煙蔓草中。讓人深深體會文物建築被大肆破壞後的遺憾,還有城市化進程中歷史逐漸消失的悲哀。

以後當這裡聳立起高樓之後,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想起,這裡曾經留下了張愛玲的中學時光。 

成長——開納公寓

Add:武定西路1375號

(foto by 曹希佳 開納公寓外觀)

不久我母親回到上海來了,就先為舅舅找了位於開納路明月新村的房子;她和我姑姑則搬進明月新村對面一家較小的公寓里租住。我母親那年回上海,主要的是設法讓我姐姐去英國讀大學。平日沒事幾乎每天回我舅舅家吃晚飯、聊天。

——《我的姐姐張愛玲》

一拐進武定西路,氣質像是穿上了西裝打起了領帶一般,優雅起來。無論是街面上,還是隱藏在弄堂裡面的洋房別墅,無一不是帶著濃濃的西區風情。開納公寓,建成於1932年,以英商「汪記洋行」大班開納命名,當時可謂滬上最氣派的公寓建築,聞名舊上海。開納公寓建成後,住的幾乎都是達官顯貴,像張愛玲的姑母、洋行的經理、百樂門的紅舞星等。據說張愛玲的姑媽住在開納三樓朝南的大套房裡,兩室兩廳雙衛。張愛玲離家出走之後,便投奔來到開納。從此避世隱居,沉溺在自己的單人世界,整整一年。時而在頂樓的陽台上徘徊,看向街頭的風景,細數心間的少年哀愁。

那是母親有一個美國男友,也住在開納公寓。因了張愛玲的出現,給母親的經濟和感情帶來了諸多不便。而張愛玲堅硬的個性,亦是傷害著母親對張愛玲的溫情。張愛玲受母親的好,卻和母親隔膜著。母親曾懷疑自己對女兒的犧牲是否值得。

張愛玲自己也是懷疑自己的。常常一個人在公寓的屋頂陽台上轉來轉去,在未成年人的自誇和自卑里受著煎熬。

張愛玲逃來母親這裡沒有幾天,張愛玲的弟弟也來了,腋下一個報紙包,裡面一雙籃球鞋。他也想和母親住在一起。母親說:「不可以,我的錢供你姐姐生活讀書已經很緊張,按照法院判決,你父親該要負擔你的。」

弟弟只好夾著籃球鞋回去。

張愛玲看著弟弟走,不覺眼鏡里有了淚水。

母親請了老師教張愛玲英語,學費很貴。沒有母親的犧牲,就不會有張愛玲去香港念書的機緣。


弟弟——明月新村

Add:武定西路1420弄

(foto by 郭靖)

張愛玲舅舅住的明月新村是新式里弄房子,建造於1937年,用業主女兒的名字命名。三層的混合結構,一共十六幢。

張愛玲的母親和張愛玲舅舅是一對孿生子,感情很好,姐姐住開納公寓,弟弟一家就住在了對面的明月新村。舅舅對張愛玲也另眼相看,肯花時間給張愛玲講家族的故事。張愛玲的小說他也是關注的。

張愛玲說:「在上海我跟我母親住的一個時期,每天到對街舅舅家去吃飯,帶一碗菜去,莧菜上市的季節,我總是捧一碗烏油油紫紅夾墨綠絲的莧菜,裡面一顆顆肥白的蒜瓣染成淺粉紅。在天光下過街,像捧著一盆常見的不知名的西洋盆栽,小粉紅花,斑斑點點暗紅苔綠相同的鋸齒邊大尖葉子,朱翠離披,不過這花不香,沒有熱呼呼的莧菜香。」

把一碗尋常的莧菜寫得如此絢麗多姿,可見得是真的想念在上海的日子的。


成名——常德公寓(愛丁頓公寓)

Add:常德路195號

(foto by 曹希佳,圖中紅色圈出來的就是張愛玲當時住的那一間。張愛玲喜歡天台,因此她總是住頂樓。)

這大概是張愛玲在上海最出名的寓所了!

在常德公寓的張愛玲,是公寓作家的華彩段落,她在這裡成名,她在這裡戀愛,她在這裡秘密結婚,又在這裡黯然離婚。

張愛玲孤僻,不喜歡應酬,她說,公寓是逃世的好地方。1939年,她與母親、姑姑遷往常德公寓51室,隨後, 她遠赴香港大學進修文科。不久,香港淪陷,張愛玲又回到了上海,於1942年住進了常德公寓的65室,從此賣文為生。 直到1947年6月,她與胡蘭成離婚後不久,才與姑姑遷居重華新村。

翻閱張愛玲的創作年表,發現在這裡的前面幾年,正是她創作的高峰期,《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 —第二爐香》、《傾城之戀》、《金鎖記》、《留情》、《紅玫瑰與白玫瑰》等等都是在這個時期里完成的。張愛玲在這裡寫 世俗的愛戀,也遭遇了自己生命里的第一個愛——胡蘭成。

張和胡的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一日,胡蘭成在南京無事,翻看雜誌《天地》月刊,看到一篇《封鎖》。筆者張愛玲,胡蘭成才看得一二節,不覺身體坐直起來,細細把它讀完一遍又一遍。胡蘭成去信問雜誌主編蘇青,這張愛玲是何人?

蘇青回信只答是女子。及《天地》第二期寄到,又有張愛玲的一篇文章,而且登有她的照片。

胡蘭成去看張愛玲,第一次沒有見到,胡只從門洞里遞進去一張字條。

又隔得一日,午飯後張愛玲卻來了電話,說來看胡蘭成。

  「我一見張愛玲的人,只覺與我所想的全不對。她進來客廳里,似乎她的人太大,坐在那裡,又幼稚可憐相,待說她是個女學生,又連女學生的成熟亦沒有。」在《今生今世》里,胡蘭成記述了和張愛玲那場只維持了三年的婚姻,第一次見面 ,胡蘭成竟要和她斗,向她批評當時的流行作品,還講他在南京的事情,「只有在她面前,我才如此分明的有了我自己。我而 且問她每月寫稿的收入,聽她很老實的回答。初次見面,人家又是小姐,問這些是失禮的。」

張愛玲迷戀公寓的生活,因為公寓是理想的避世的場所。在她的「公寓生活記趣」中,她由衷地談了住公寓的兩大優點:「……恐怕只有女人能夠充分了解公寓生活的特殊優點……在公寓里『居家過日子』是比較簡單的事。找個清潔公司每隔兩星期來大掃除一下(上海在那時已有清潔公司了!)……」因為不用僱用保姆,可省卻許多事。此外,公寓的私密性也是她喜歡的:「……殊不知在鄉下多買半斤臘肉便要引起許多閑言碎語,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層你就是站在窗前換衣服也不妨事!」居住在這裡,從陽台上可以瞧見傭人提了籃子去買菜,還可以聽見各種叫賣聲。賣草爐餅的年輕健壯的聲音和賣臭豆腐乾的蒼老沙啞喉嚨唱起了對台戲,賣餛飩的則一聲不出,只敲梆子,所以她關於「絲襪吊籃餛飩」的浪漫念頭也只好作罷。不過這些東西都是解饞用的,上不了檯面,招待客人還得用牛酪紅茶和咸甜具備的西點。

在常德公寓還叫愛丁頓公寓的時候,樓下有家咖啡館。張每天下午都會到樓下的咖啡館孵著。這一孵就孵出了一部《金鎖記》和一部《傾城之戀》來。

和胡蘭成一起之後,公寓的陽台被張愛玲和胡蘭成的情話填滿。

 胡蘭成每次回上海,不到家裡,卻先去看張愛玲,踏進房門就說,「我回來了」。他一個月總要回上海一次,住上八 九天,晨出夜歸只看張愛玲。「我們兩人在一起,只是說話說不完。在愛玲面前,我想說些什麼都像生拉胡琴,辛苦吃力,仍道不著正字眼,自己著實懊惱,每每說了又改,改了又悔。」

和胡蘭成分手後,張愛玲寫道:

「我想過,倘使不得不離開你,亦不致尋短見,亦不能再愛別人了,我將只是枯萎了。」

枯萎的不只是作品,還有張愛玲的人生。

現在的常德公寓據說被一位資深張迷買下來,所以不能入內。不過樓下開了一家張愛玲主題書店,叫千彩書坊(Colorful Bookstore),亦是應景,很多張迷來此「朝聖」。


求學——聖約翰大學

Add:萬航渡路1575號,即現在的華東政法大學

在香港的讀書的幾年,張愛玲為著去英國讀書的理想,用功讀書,所有功課都是第一名,兩年內囊括了港大所有的文科獎學金。她還認識了一生的摯友炎櫻。張愛玲為了像林語堂那樣自如的用英文創作,放棄了中文寫作,全部用英文練筆,熟讀英文書籍,水平大長,漸漸應用如母語。但是不久,日本人進攻香港,中斷了張愛玲寒窗苦讀的生活,張愛玲更加了解了戰爭的悲哀與殘酷,還有戰爭下人性的扭曲。在香港的三年,是張愛玲厚積薄發的時期,很多生活經歷都成了後來作品的線索。

1942年初,張愛玲和炎櫻搭上了回上海的輪船。戰爭摧毀了一個女孩子美麗的「英格蘭之夢」。

這一年,母親的男朋友死在新加坡的戰火里。

回到上海的張愛玲想在聖約翰讀完本科,拿到文憑。

聖約翰大學是1879年美國教會在上海創辦的,分文,理,醫,神四個學院,畢業生享有美國同等學歷待遇,以嚴格教育著稱,被譽為設在中國的「西點軍校」。

一般人讀不起聖約翰。因為貴。張愛玲亦不好意思向姑姑要。弟弟張子靜出面,安排張愛玲同父親見面。這是父女二人在那次親情戰爭以後的第一次見面。

張愛玲走在路上,因為想起來被父親拳打腳踢的事情,腳步慢下來。

繼母知道張愛玲來,自覺迴避了。張愛玲只坐了一會兒,說了說自己的狀況就走了。

父親給了學費,但終究是少的。

那段時間,母親每次回國,都要拿走一箱珠寶,去國外賣了過日子,能給張愛玲的很少。父親不善理財,只曉得揮霍,張愛玲也討不到什麼錢。張愛玲先是半工半讀,體力不支,入不敷出,在聖約翰讀了幾個月,隨即輟學,賣文為生。張愛玲在小說《花凋》里寫出「女兒的大學文憑原是狂妄的奢侈品」這樣的句子,真的是用肉做出來的。

張愛玲在聖約翰讀了幾個月就輟學了。

弟弟勸她做教師,她說她不會。其實她早就看清了自己。她開始在公寓里,做起了用文字換取麵包的營生。

聖約翰大學對張愛玲是短暫的,張愛玲對其卻是感情很深。她的文字里一再提到英國轄區軍營的蘇格蘭風笛還有學校附近的麵包店。

成為公寓作家後,張愛玲一下子紅了起來。聖約翰的同學,與張愛玲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都十分願意同這位才女一起喝茶。那些家裡比較體面的同學更是積極張羅一些家庭沙龍,把張愛玲尊為上客。

滬江大學英語系的章珍英,在自家的客廳召開張愛玲茶話會。章珍英的家坐落在巨鹿路上,一棟豪宅,隔壁就是火柴大王劉吉生的愛神花園。

一群人中,張愛玲坐在那裡,神情安詳,話不多。但也是在這樣的場合,著名學者夏志清認識了張愛玲,並且成為其知交。

現在的華東政法校園裡,你還能找到聖約翰大學的痕迹,仔細看校園中的牌坊,你就能找到答案。


蘭成——美麗園

Add:延安西路379弄28號

(foto by 郭靖)

張愛玲第一次見到胡蘭成就是在這裡,胡蘭成之前上門拜訪張,吃了閉門羹。第二天,張愛玲捏著胡蘭成從門縫裡塞進來的小紙條上門拜訪。兩人在客廳里聊天。胡蘭成向她批評今時流行作品,又說她的文章好在哪裡,還講自己在南京的事情,而且問她每月寫稿收入, 她都很老實地回答。

客廳里,張愛玲只管聽胡蘭成說,倏忽五個小時,彷彿回到從前,父親的書房裡,父親給張愛玲說《紅樓夢》。父親和胡蘭成,兩個影響疊合在一起。

胡蘭成送她到弄堂口,兩人並肩走,胡蘭成說:「你的身材這樣高,這怎麼可以?」

只這一聲就把兩人說得這樣近,張愛玲很詫異,但是覺得真的非常好。

張愛玲寫道:「遇見你我便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塵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歡喜的。並且在那裡開出一朵花來。」

有人說:所有的愛情裡面都有卑微,份量不一而已!因為愛上一個人、在乎一個人,就有妥協,妥協自然就有卑微的感覺。張愛玲遇見胡蘭成,就這樣奮不顧身一頭栽進愛情里,那是她的劫。逃不開的劫。

關於張愛玲和胡蘭成散步的道路。

翻開地圖,發現靜安寺一帶是張愛玲的主要活動區域,完全可以以靜安寺為中心勾畫出一張張愛玲地圖!

那時,張愛玲住在常德公寓,和胡蘭成約會的時候,兩人會並肩走過靜安寺路(今南京西路),那時候的大西路(今延安西路)還沒有高架橋,道路窄窄的,兩邊都是高大的法國梧桐。兩人一路走來,走到胡蘭成居住的美麗園。

這是他們兩人約會的散步路線。時光荏苒,可是故事依舊。


約會——德國鄉村俱樂部(熊佛西樓)

Add:華山路630號(在今天的上海戲劇學院內)

(foto by 曹希佳 【遇見 張愛玲】城市行走活動照片)

胡蘭成認識張愛玲的時候,還有婚約在身,在家裡見面有諸多不便。胡蘭成在南京、上海兩地奔波也很辛苦。美麗園裡,樓上住著胡蘭成生病的妻子全慧文,樓下是舞女出身的妾,還有幾個兒子、侄女青芸、鄉下的親戚。而且德國鄉村俱樂部和美麗園只有一牆之隔,所以兩人時常來到俱樂部這裡約會。

1903年,德國僑民在這塊土地上建造了德國鄉村俱樂部,佔地三畝多,內設一幢二層德國小洋房,樓內有會客室、女賓室、休息室、舞廳、彈子房等。花園中修了十多個網球場、草地滾球場,1910年又建造了露天溜冰場,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成為法商球場總會的一部分。院里的那一座老樓,文藝圈的人都叫它熊佛西樓。

現在這座優雅的小樓坐落在上海戲劇學院里,走過它的時候,好像還能遙想當年張愛玲和胡蘭成約會時候的那些綿綿情話。


生活——華懋公寓(錦江飯店北樓)

Add:茂名南路59號

順著淮海路向東走,一路邊走邊看,果然流光溢彩起來,路過繽紛的巴黎春天和百盛,在國泰電影院門口駐步,張愛玲經常與姑姑在這裡看電影。從22歲開始,張愛玲依靠稿費養育自己,按照時下的標準,張愛玲的生活狀態屬於中級白領範疇。和其他女人一樣,她喜歡逛商店,吃甜食,看電影,以及鍾情市面上流行的新鮮事物。張愛玲喜歡看櫥窗,並且消費了櫥窗,又可以把這樣子的消費轉化成了文字。

在上世紀的三十年代,霞飛路(今淮海中路)被稱作「上海的香榭麗舍」,滿街的咖啡館、西菜館、影院、啤酒吧、舞廳以及美麗的白俄女招待。有一段時間,張愛玲的舅舅住在霞飛路,而張愛玲又和舅舅家的一個表姐要好,所以,常常要去那裡玩的。

冬天裡,張愛玲和她的表姐去逛霞飛路。湊近去看美麗的櫥窗,,呵出的熱氣在大玻璃上化成了一層輕薄的霧。

由國泰電影院向北走,又能尋到兩處有張愛玲記憶的處所,先是深紅色磚面的老錦江飯店,舊稱「華懋公寓」,是猶太商人沙遜的產業,老上海人俗稱「十三層樓」,張愛玲也曾在這裡住過。

而在它對面街角,則有古典雅緻的蘭馨劇場(蘭心大劇院),張愛玲的話劇《傾城之戀》就是在此排練的。蘭馨華而不艷的門面像是給十字路口鑲了小半圈奶油花邊,這樣一個街口,可以讓人心漸漸暖靜。張愛玲自然是要去看排練的。羅蘭演白流蘇。第一幕,白流蘇應當穿一件寒素的藍布罩袍,羅蘭那天恰巧就穿了這麼一件,怯怯的身材,紅削的面頰,眉梢高吊,幽幽的眼,微風振簫樣的聲音,完全就是白流蘇,使張愛玲吃驚。


重生——重華公寓

Add:南京西路1081弄9號

(foto by 郭靖)

1947年以後,張愛玲與姑姑搬到重華新村裡的公寓居住。

這在張愛玲和姑姑住的所有房子里,算是成色最差的了,所幸沿街,透過窗子還能看到繁華的街道和這座城市的紅男綠女。

張愛玲搬來這裡,剛與胡蘭成離婚,也被一些激昂人士歸在文化漢奸之列,一些媒體開始封殺圍剿張愛玲。

搬出常德公寓,是一個決定,一個斬釘截鐵的決定。張愛玲要重新開始。搬來這裡之前張愛玲曾在華懋公寓住過一些日子。這麼匆忙搬出來,與胡蘭成撇清,既是匆忙中做出的決定,也是不容更改的決定。

這一年,張愛玲27歲。

從這條弄堂出來朝南走,幾步就到了平安大戲院,平安戲院里曾有一個飛達咖啡館名氣很響,張愛玲在飛達吃香腸卷的美好時光是隨著父愛的消逝一併埋沒的。張愛玲的小說《色·戒》里的故事就發生在重華公寓附近,這則「美人計」刺殺故事的小說中描述:從義利餅乾行過街到平安戲院,全市惟一一個清潔的二輪電影院,……對面就是凱司令咖啡館,然後西比利亞皮貨店、綠夫人時裝店……

雖然從張愛玲的著作表上看得出,她在重華的那一兩年里沒有寫出(至少沒有發表)任何作品。但是誰說小說里沒有泄露出作者居住在重華公寓時的一絲心緒呢?

離開——卡爾登公寓

Add:黃河路65號

大約在1948年以後,張愛玲和姑姑住在黃河路卡爾登公寓(今長江公寓)的301室。這是一段陰暗的時期。搬到這裡,彷彿是一個惡夢的輪迴,讓張愛玲再次獨自與生活的逆流對峙。可是就在這個卡爾登公寓,張愛玲完成了電影劇本《不了情》、《太太萬歲》及小說《十八春》(後改為《半生緣》)、《小艾》。

  卡爾登公寓附近是上海著名的商業中心——南京路和跑馬總會。再前行五分鐘左右,便到了福州路,舊稱四馬路。這裡曾有很多好的館子、書店、戲院,還有妓院。這些活色生香的市井,是張愛玲寫俗世上海的移動盛宴。

許多年後,張愛玲在美國回憶起在卡爾登公寓的日子,是由食物的味道引起的——「在上海我們家隔壁就是戰時天津新搬來的起士林咖啡館,每天黎明制麵包,拉起嗅覺的警報,一股噴香的浩然之氣破空而來……只有他家有一種方角德國麵包,外皮相當厚而脆,中心微濕,是普通麵包中的極品,與美國加了防腐劑的軟綿綿的枕頭麵包不可同日而語。我姑姑說可以不抹黃油,白吃。」

這裡是張愛玲在上海最後住過的地方。

1952年8月,張愛玲的弟弟張子靜從浦東過江來卡爾登公寓找姐姐。姑姑開了門,一見張子靜就說:「你姐姐已經走了。」從那以後,這位中國近代文學史上顯赫一時的重要作家張愛玲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推開卡爾登公寓的窗子,赫然眼前的是遠東第一高樓飯店——國際飯店。

國際飯店與張愛玲的人生亦是有一些故事好說的。

就在國際飯店的咖啡廳,50年代初,逃亡中的胡蘭成曾經偷偷回過上海,在這裡秘密與張愛玲會面,撞見一個熟人。為了避嫌,彼此裝作沒有看見。

到底是最後一面也是這樣匆匆了。

其實上海是一座非常有故事的城市,遠遠不止車水馬龍高樓大廈,除了張愛玲,還有很多人跟這座城市有關係,魯迅那一幫當年的小文青,土豪沙遜家族,宋氏姐妹和四大家族,猶太人,還有鄔達克,等等。很多人在上海住了幾十年,都不知道家門口那幢老房子原來是XXX。其實當你了解了這座城市的一些故事後,你會對她產生一種不一樣的感情。來個廣告哦也,歡迎大家關注遇見上海 - 知乎專欄 ,最近在整理鄔達克的故事,鄔達克之於上海,就如同高迪之於巴塞羅那,希望各位喜歡^_^


首贊回答已經很詳盡,基本把張愛玲在上海的行跡都說明了。我在2012年的寫過一篇文章,結合了她的作品闡述張愛玲與上海的關係,在此貼上。文章里個人情感較重,輕噴。
文後附了幾個我這幾年的新觀點:)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凄涼。
——《金鎖記》

故事從76年前的上海開始。
1937年8月13號,滬戰爆發。舊家(今康定東路87號)因臨近蘇州河,炮聲隆隆徹夜不停。無法安眠的張愛玲被母親接去在偉達飯店(今淮海中路993號)住了兩個禮拜。再回舊家,舊家已與她有了隔閡。與後母的一次口角衍化出與父親的一場決裂。
囚禁期間,她生了沉重的痢疾。父親悄悄去給她打針。卻被1944年的張愛玲在《私語》里有意或無意的忽略了。

正在籌划出路,我生了沉重的痢疾,差一點死了。我父親不替我請醫生,也沒有葯。……朦朧地生在這所房子里,也朦朧地死在這裡么?死了就在園子里埋了。
——《私語》

陰曆年左近的隆冬的晚上,上海的街上一片寂寂的冷。18歲的張愛玲一個閃身,逃離了囚禁她半年的舊家。她在街沿上急急走著,每一腳踏在地上都是一個響亮的吻。坐上黃包車,逃去了母親的家。自此,舊家結束了,張愛玲一生創作的前身完成了。
張愛玲一生的作品幾乎都在不斷地咀嚼這一前身。生命中那一段千瘡百孔的感情亦在這一前身中愔愔滋生、生長。
很早的童年裡,戀父的種子就在她生命中悄悄萌芽,在《心經》中借許小寒發揮到了極致。而繼母來了,與繼母的一次口角惹來父親的一頓毒打。一向偏袒她、寵愛她的父親,終是在她和繼母之間作了情感的選擇。戀父情結再也無從升華,張愛玲用書寫來宣洩。從1938年發表在英文《大美晚報》上的What a life! What a girl』s life! 開始,《茉莉香片》中的聶傳慶把戀父扭曲成對言丹朱的變態的暴打;《半生緣》中的曼楨重演了一次囚禁……這些終於被三毛在《滾滾紅塵》中參悟了,於是有了塗滿文字的囚屋,有了林青霞的歇斯底里……一朵水仙花在舊家裡,慢慢長成張愛玲的樣子。
在上海的另一處,開納公寓(今武定西路1375號),18歲的張愛玲賭了一把自己的人生。在這裡,有她生命里另一段千瘡百孔的感情,在《小團圓》、《易經》中反覆塗抹;甚至埋下後來在重華公寓里的一段伏筆。

她怕問蕊秋拿公共汽車錢,寧可走半個城,從越界築路走到西青會補課。
……
有天下午蕊秋在浴室刷頭髮,忽道:「我在想著啊,你在英國要是遇見個什麼人。」
九莉笑道:「我不會的。」
「人家都勸我,女孩子念書還不就是這麼回事,……」但是結了婚也還是要有自立的本領,寧可備而不用,等等。
九莉笑道:「我不會的。我要把花的錢賺回來,花的這些錢我一定要還二嬸的。」裝在一隻長盒子里,埋在一打深紅的玫瑰花下。
她像不聽見一樣。「想想真冤——回來了困在這兒一動都不能動。其實我可以嫁掉你,年紀青的女孩子不會沒人要。……」
……
九莉總想著這樣對她是因為菲力,因為不能回去,會失去他。是她拆散了一對戀人?……
——《小團圓》

母親懷疑自己的犧牲,愛玲亦懷疑自己。

我補書預備考倫敦大學。……同時看得出我母親是為我犧牲了許多,而且一直在懷疑著我是否值得這些犧牲。我也懷疑著。常常我一個人在公寓的屋頂陽台上轉來轉去,西班牙式的白牆在藍天上割出斷然的條與塊。仰頭向著當頭的烈日,我覺得我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著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困於過度的自誇與自鄙。
——《私語》

這一年,張愛玲以遠東區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倫敦大學。卻因歐戰爆發而沒能入學,終在1939年改入香港大學文科。
宕開一筆。1947年6月,張愛玲與胡蘭成訣別。一個斬釘截鐵的轉身,與姑姑搬到重華新村二樓11號公寓(重華公寓,今南京西路1081弄8號)
那一年,張愛玲27歲。人生蒼茫的一段日子。母親回來,想救女兒出去。女兒不肯,執拗地留在上海。她無法與母親牽手,裡面有一種凄厲的刺痛。
母親回來,她是準備要與母親了清的了。

這天下午蕊秋到廚房裡去燒水衝散拿吐瑾,剛巧遇見九莉,便道:「到我房裡去吃茶,」把這瑞士貨奶粉兼補藥多衝了一杯,又開冰箱取出一盒小蛋糕來裝碟子。
「噢。我去拿條手絹子。」
「唔。」
九莉回到客室去了一趟,打開自己的抽屜,把二兩金子裹在手帕裡帶了去。蕊秋還沒回來她就問了楚娣:「二嬸為了我大概一共花了多少錢?」楚娣算了算,道:「照現在這樣大概合二兩金子。」
……
蕊秋又道:「我因為在一起的時間少,所以見了面總是說你。也是沒想到那次一塊住了那麼久——根本不行的。那時候因為不曉得歐戰打得起來打不起來,不然你早走了。」
九莉乘機取出那二兩金子來遞了過去,低聲笑道:「那時候二嬸為我花了那麼些錢,我一直心裡過意不去,這是我還二嬸的。」
「我不要。」蕊秋堅決地說。
……
蕊秋流下淚來。「就算我不過是個待你好過的人,你也不必對我這樣。『虎毒不食兒』噯!」
……
她不是沒看見她母親哭過,不過不是對她哭。是不是應當覺得心亂?但是她竭力搜尋,還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小團圓》

重華公寓里,母親關心她的私人生活,甚至想替她介紹朋友。母親想帶她走,想與她相依為命。愛玲終是絕情的,母親的眼淚一滴都沒有落在她的心裡。
愛玲堅硬的個性,傷害著母親的溫情。
1948年,母親離國,再也沒有回來。

一般人總認為父親和胡蘭成是張愛玲一生的痛點,看完《雷峰塔》和《易經》,你才發覺傷害她更深的,其實是母親。「打從她小的時候,上海就給了她一切承諾」,這句話潛意識裡或有對母親的依戀,尤其是《易經》用了極大的篇幅著墨母女之間,這是張愛玲早期作品不曾有過的。
——台灣逢甲大學中文系教授張瑞芬

重華公寓落於南京西路,在今天依然是繁華路段。
在張愛玲的作品中,重華公寓旁的景物一一再現著,足見她對這段時間的難忘。
1939年冬,南京西路1135號的西伯利亞皮貨店。丁默村和鄭蘋如雙雙進店挑衣服,鄭蘋如在鏡前試衣服,丁默村警覺,在鏡中窺見端倪,扔下一疊鈔票後匆忙逃走。
鄭蘋如承認謀刺,但咬定是情殺,與中統無關。
這一年的聖誕節過後,鄭蘋如遭秘密槍殺。
這一段傳奇,被張愛玲挪用到《色,戒》中,借王佳芝點化。不忘把平安大戲院和凱司令咖啡館帶上一筆。
《色,戒》是1978年發表的。58歲的張愛玲在美國依然在書寫記憶里的上海。這或許可以說,上海是張愛玲文字的原鄉。

《燼餘錄》把《傾城之戀》接下去,書寫了一段港戰傳奇。《小團圓》中,張愛玲回憶了在港大求學的前前後後。
港戰爆發,香港是呆不下去了。1942年夏天,愛玲回滬,想在聖約翰大學(今萬航渡路1575號)讀完本科,拿到文憑。
張愛玲自然掏不起聖約翰昂貴的學費,又不好向姑姑要。只好請弟弟出面,安排與父親見面。

我後來問姐姐,回到上海後有什麼打算?她說,港大畢業本來還可免費去牛津大學深造(因為成績好),如今只剩半年,很想轉入聖約翰大學,「至少拿張畢業文憑」。
……
「不過——學費,」她嘆了一口氣:「姑姑沒有錢。」
……
姑姑告訴她,當初父母的離婚協議,本來就議定姐姐的教育費由父親負擔,港大三年他都沒出錢,剩下半年應該由他出錢,不然太說不過去了。
——《我的姐姐張愛玲》

父親那時的景況也是大不如從前了,住在一條弄堂的小房子里。愛玲站在陽台下面的陰影下,前塵往事一起涌了上來,眼淚竟是要出來了。
這是張愛玲與父親最後一次見面。這樣的心情,在《多少恨》中被細細緻致地描摹了。
兩個多月後,張愛玲還是輟學了。
一方面,張愛玲對聖約翰大學是失望的:「與其浪費時間到學校上課,還不如到圖書館借幾本好書回家自己讀。」;另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還是錢的擔憂。她的學費由父親負擔,但生活費還是有由姑姑出的。增加了姑姑的負擔,她心裡是過意不去的。她想早點賺錢,經濟自立。

這就轉到了最負盛名的張愛玲故居:常德公寓(原愛丁頓公寓,今常德路195號)
公寓作家的華彩段落。她在這裡成名,這裡戀愛,在這裡秘密結婚,亦在這裡黯然離婚。
在這裡的生活經驗多是挪用到了散文里,不厭煩地寫著。她與姑姑在這裡的生活,還是她人生里為數不多的一段好時光。
一段千瘡百孔的感情在這裡完整地落幕,給出一個蒼涼的手勢。
在《小團圓》里,佔據最大篇幅的感情板塊,一個是胡蘭成,一個是母親。
她不憐憫胡蘭成,亦不憐憫自己。她徹底地清算了自己的感情。
她尋求的溫暖胡蘭成給不了。情人或是丈夫永遠不能異化成一個女人的父親。可惜愛玲不知,在美國的丈夫賴雅亦是如此。
1994年的《對照記》,張愛玲在世出版的最後一本書。裡面彙集了張愛玲及親人的相片,卻不見胡蘭成與賴雅。
1946年的大年初四,愛玲溫州尋夫。《異鄉記》一式一樣地循了來。見丈夫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委屈得自己只能以表妹相稱。
愛玲此行實是要胡蘭成在她和小周間作出選擇,可胡蘭成並不願如此,他的理想是三美團圓。愛玲責問:「你與我結婚時,婚帖上寫著現世安穩,你不給我安穩?」骨鯁在喉,卻也不得不說。
慘慘戚戚,愛玲嘆了口氣說:「你是到底不肯。我想過,我倘使不得不離開你,亦不致尋短見,亦不能再愛別人,我將只是萎謝了。」
凄風苦雨的溫州,訣別千瘡百孔的感情。胡蘭成送愛玲離開。
幾天後她從上海寄出一封信給胡蘭成,信中道:「那天船將開時,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撐傘在船舷邊,對著滔滔黃浪,佇立涕泣久之。」
她的一生都是委屈的。

「愛一個人就是在他的頭銜、地位、學歷、經歷、善行、劣跡之外,看出真正的他不過是個孩子——好孩子或壞孩子——所以疼了他。」
——《一個女人的愛情觀》

也許這就是23歲的張愛玲遇上37歲的胡蘭成,全部的愛的本錢。

1950年春,張愛玲與姑姑從重華公寓搬到卡爾登公寓(今長江公寓,黃河路65號)。那是張愛玲在上海最後的證據。
在卡爾登公寓,她以梁京為筆名發表《十八春》,後來又有《小艾》。

一九五一年,我記得很清楚,大概是《十八春》連載結束後,又一次我去看她,問她對未來有什麼打算。我們雖然不談政治,但對政治大環境的改變不可能無知。尤其像她那麼聰明的人,經歷過上海淪陷,香港淪陷,抗戰勝利,對於各階段的變化,一定有她獨特的觀察和發現。……我問她對未來有什麼打算,……
但是姐姐默然良久,不作回答。
——《我的姐姐張愛玲》

約是在那個時候,甚至更早,她就已經有出國的打算了。
1952年,張愛玲以向香港大學申請復學獲準的名義離開大陸,移居香港。
1955年,奔赴美國。
她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在上海生活了25年,留下了太多的故事、嘆息和滄桑。
她是坐船走的。沒有送別者。她和姑姑約定,老死不相往來。她戚然而決絕地離去。從此,上海,是她越來越稀薄和不可觸摸的影子。

那年八月間,我好不容易回了一次市區,急急忙忙到卡爾登公寓找她。姑姑開了門,一見是我就說:「你姐姐已經走了。」然後把門關上。
我走下下樓,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的姐姐張愛玲》

張愛玲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惟一一個自覺的利用都會的背景和細節寫作的人,也是惟一一個和都會的背景、生活、歷史、生活的種種細節發生互動的一位作家。她終其一生都在使用她的上海經驗和家族烙印進行創作。所有的都市的細節在張愛玲的作品當中全部成為作品中人物的生存空間和人物關係表達的空間。她主動的、自覺的用她荒涼的哲學美學進行創作。上海由此烙上悲情烙印。
在美國,老了,寫的也還是上海。

完。

2012年的文章,到今年我又有了幾個新的觀點:
1. 除了上海,南京對於張愛玲的意義一直是被低估的。
」我沒趕上看見他們,所以跟他們的關係僅只是屬於彼此,一種沉默的無條件的支持,看似無用,無效,卻是我最需要的。他們只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我愛他們。"
——《對照記》
張愛玲對她的祖父母有很深的感情,而南京有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給她祖母的」小姐樓「;張愛玲與胡蘭成在南京時一起住在石婆婆巷20號;徐悲鴻和蔣碧薇亦住在這裡,當年蔣碧薇和徐悲鴻鬧彆扭便去找黃逸梵:)世界多麼小,這些人都有著絲絲縷縷的聯繫;張愛玲的《半生緣》亦發生在南京……
「煙水蒼茫的玄武湖,清涼山上荒涼殘破的石階,萵苣圓子和素燒鵝,木訥被動的南京人……」
——《半生緣》

2.張愛玲的文筆好,這點不容置疑;到今天張迷也已經很龐大;但張愛玲在文學史上只能算一個異數,她既不是女性解放作家也不是女權主義者,所以她是不能被提倡學習的。

3.我們現在很多人研究張愛玲(以陳子善為首)都在以張愛玲的角度來看,帶著一種憐憫去維護她。其實比起胡蘭成張愛玲還是弱了一籌的。胡蘭成只寫了本《今生今世》就讓自己逍遙快活起來,張愛玲在美國聽說《今生今世》出版又急又火,但卻無力反駁。她講故事講不過胡蘭成,寫了部《色,戒》反而是出賣了自己,被讀者扒了個精光。所以最後一句「不吃辣子怎麼胡得出辣子」其實是張奶奶在告訴我們感情的世界,是你情我願,是「不吃辣子怎麼胡得出辣子」!


張愛玲可以說是中國都市文學的第一代.

而在當時那個時代,中國稱得上都市的也只有上海這一座城市而已.


上海給了她驕矜的愛國心


推薦閱讀:

如何正確地遊玩上海迪士尼?

TAG:上海 | 文學 | 張愛玲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