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作家的正直？

12-05

看到網上有這樣一段言論：「海明威說：關於寫作我知道只有兩件絕對的事情，一是如果你在啃長篇小說的時候談情說愛，你就有把最好的部分寫到床上去的危險；另外一個就是作家的正直就好像女人的貞操，一旦丟失，永遠無法恢復。」你認為這段話中作家的正直是什麼？

想順著 @徐湘楠答案的啟發，不自量力地聊幾句。

前段時間看到一個朴樹的訪談，在訪談中他坦承自己寫《白樺林》時取巧了，耍了點小聰明。然後他覺得這不真誠、不好，很長一段時間都心懷羞愧。

這個「取巧」的意思我是這麼理解的：創作者知道受眾對某種手法特別買賬，於是在作品中，「刻意」地使用了這些手法，以便讓作品達到某種自己想要的效果，例如煽情、賣肉等等。

而「正直」要求人有堅定的價值判斷，意味著在你眼中，事物有非常明顯的「對」與「錯」的界限。人們常常說的「底線」就可歸入這一界限。完全正直的人對於「底線」的定義特別清晰，不可逾越。如果這個人是作家，那麼此人對作品的「底線」要求也非常明確。影響作品本身的行為，會被定義為是「錯誤」的。

也許海明威要求作品具備完全的藝術性，也就是作品本身必須完全自由，不為其它目的服務。而一旦服務於某種目的（舉個極端的例子：廣告文案寫作），寫作將作為徹底的工具被使用，處於被支配的地位，沒有對錯，只有利弊。

朴樹覺得自己取巧是錯誤的，這種功利心影響了作品，他覺得不真誠，於是羞愧。

很多人認為郭敬明是商人不是作家，一種主流的觀點就是詬病他的作品目的性太明確。

許多人也認為張嘉佳的作品雖然商業上非常成功卻缺乏價值，根本還是因為他在作品裡大量地「取巧」了，也就是徐湘楠所說的，扼殺了可能性。

……

小小補充一點，會影響作品的行為並不單指這類實用主義，懶惰、傲慢，因為感覺力有未逮而退縮放棄……在創作過程中，一個作者的正直會經受重重困境。如海明威這樣在寫作上登峰造極的作家，自己主觀上勢必會對「底線」要求非常苛刻，說不定苛刻到認為一旦界限被突破、有了先例，那麼人在寫作上就會徹底模糊「對」與「錯」的分辨，從而喪失正直。

（插句題外話，我覺得海明威在《流動的盛宴》里對菲茨傑拉德各種明酸暗諷，某種程度上也是海明威認為他明明可以寫得更好，卻被外部原因拖累，喪失了正直。）

以上膚淺理解來自於一名徹底不正直的人，
並且由於不是作家，所以他完全有臉寬以待己嚴以律人。

單就敘事而言，作家並非是在構造故事，而是在把握「不確定性」，也就是「可能性」。

在保持「不確定性」的同時，作家會不自覺地對故事保持敬畏，並因敬畏持續地接受痛苦。這種敬畏心或者說對痛苦的忍耐力塑造了作家人格的正直，讓作家有超越自己能力講故事的能力，一旦失去敬畏心，把握「不確定性」的能力就失去了，故事就沒有了「可能性」。

作家會在什麼情況下失去把握「不確定性」的能力呢，當這種能力沒有用的時候，就失去了，也因此，想要保證作品質量，就要保證自己不被作品之外的東西腐蝕。

而腐蝕一個作家的最值得警惕的東西，除了錢、地位、安逸的生活之外，一些看似很可靠的敘事技巧也會腐蝕一個作家，敘事技巧會讓一個作家相信高於技巧的東西是不存在的——這也是需要作家去警惕的。

中午吃什麼？
隨便。
咱們看什麼電影？
隨便。
下午出去玩嗎？
隨便。
我覺得你這篇文章應該這樣寫，讀者會更喜歡。
不行。
大家都希望情節這樣發展啊！
不行。
這麼寫你肯定會火的！
不行。
為什麼，你不是什麼都隨便嗎？
我是隨便，但角色不行。

先用一個最近的報道來例證一下：

據報道，9月25日哈爾濱中央大街上，一小伙準備了999盒避孕套表白女神竟然成功了，事後避孕套30秒被路人搶光。女生站在999盒各式各樣的避孕套拼成的求愛心形，男子單膝跪地，手舉一束「玫瑰花」，「男人的一生只有6000次，希望我的每一次都屬於你」。事後我們從當事人那裡了解到，女孩是被閨蜜「騙」來逛街，到了防洪紀念塔時，突然被男孩的大喊叫住，唱著歌，男孩緩步向女孩走去，拉著女孩的手進入到999盒避孕套組成的愛心中。女孩臉上滿是詫異，大喊「你有病啊」，而男孩卻開始了深情的表白，「其實從認識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歡上你了，當初我不同意你賣成人用品，現在我想用這種方式表達我對你的支持，在這麼多人見證下，我想說男人的一生平均只有6000次，我希望我的每一次都屬於你！」話畢現場掌聲雷動，在圍觀者一遍又一遍的」答應他，答應他「的喊話里，女子熱淚盈眶的接過了男子手裡由丁字褲組成「鮮花」，答應了男子的表白。激動的男子搶過話筒說道「大家可以免費拿避孕套！」在得到男子首肯後，圍觀的人群迅速散開，999盒避孕套在30秒的時間裡被搶空。現場的路人也加入搶套隊伍，連周邊商家的服務員也忍不住加入。有女生甚至拿了七八盒避孕套離開，一位騎自行車的大爺也加入，車筐上也放了好幾盒。

以上內容不正直

該報道最後

事後小夥子便將女友帶上敞篷保時捷離開現場。

這就是正直

海明威的《戰地春夢》，前半部就是傷兵和護士談情說愛還跑到瑞士。如果到此就完了，這就不正直，後來護士難產死了，主角失魂落魄倒了血霉。這就是海明威的正直。

托翁《戰爭與和平》里傻白甜娜塔莎，如果寫成她跟博爾孔斯基公爵順利結婚，那就是不正直。托翁寫了她跟傻逼私奔，這就是正直。如果托翁寫她婚後和皮埃爾的前妻海倫一樣繼續風采照人，那就是不正直。托翁把她寫成了個不修邊幅的大胖子，這就是托翁的正直。

　　有一句話請允許我說出來，一句個人性質的話。這句話在我寫小說時總在我腦袋裡揮之不去。它並非寫在紙上貼在牆壁，而是刻於我的腦壁。那是這樣一句話:
　　假如這裡有堅固的高牆和撞牆破碎的雞蛋，我總是站在雞蛋一邊。
　　是的，無論高牆多麼正確和雞蛋多麼錯誤，我也還是站在雞蛋一邊。正確不正確是由別人決定的，或是由時間和歷史決定的。假如小說家站在高牆一邊寫作--不管出於何種理由--那個作家又有多大價值呢?
　　那麼，這一隱喻到底意味什麼呢?在某種情況下它是簡單明了的。轟炸機、坦克、火箭、白磷彈、機關槍是堅硬的高牆。被其摧毀、燒毀、擊穿的非武裝平民是雞蛋。這是這一隱喻的一個含義。
　　但不僅僅是這個，還有更深的含義。請這樣設想好了:我們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分別是一個雞蛋，是具有無可替代的靈魂和包攏它的脆弱外殼的雞蛋。我是，你們也是。再假如我們或多或少面對之於每一個人的堅硬的高牆。高牆有個名稱，叫作體制(System)。體制本應是保護我們的，而它有時候卻自行其是地殺害我們和讓我們殺人，冷酷地、高效地、而且系統性地(Systematiclly)。
　　我寫小說的理由，歸根結底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了讓個人靈魂的尊嚴浮現出來，將光線投在上面。經常投以光線，敲響警鐘，以免我們的靈魂被體制糾纏和貶損。這正是故事的職責，對此我深信不疑。不斷試圖通過寫生與死的故事、寫愛的故事來讓人哭泣、讓人懼怕、讓人歡笑，以此證明每個靈魂的無可替代性--這就是小說家的工作。我們為此而日復一日地認真編造故事。

——————以上節選自村上春樹演講《高牆與雞蛋》

看到這個，我想起了海明威與菲茨傑拉德之間的一段往事，或許可以說明海明威這個正直是指什麼。
當年，已經寫出《人間天堂》和《了不起的蓋茨比》等偉大作品的司各特·菲茨傑拉德與敗家女吉姍爾結婚後，開始遊歷歐洲，在巴黎定居，過著各種奢靡無度的生活。儘管菲茨傑拉爾德每一本書得到的版稅已經很可觀了，但是在奢靡的生活面前，依然顯得杯水車薪。他被迫不停地通過他的責編帕金斯向出版社提前透支稿費，即便如此，還是解決不了奢靡生活所需的高額費用。為此，他開始為一些電影寫劇本、為一些通俗的雜誌寫通俗的短篇小說，透支著自己的才華。
當時同樣在歐洲遊歷的海明威還是文壇新人，在帕金斯的介紹下跟菲茨傑拉德認識了。菲茨傑拉德對海明威很照顧，經常請海明威參加他的各種宴會，帶海明威見世面。一開始海明威還好，後來就有些看不過去了，但是他又不好當著傑拉德的面把他的擔憂講出來，只好寫信給美國的帕金斯。
海明威寫給帕金斯的信里大概是這麼講：
我知道司各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他之前寫得那些作品我都很敬仰，但是他跟吉姍爾的生活讓我深深為他感到擔憂，他有著舉世無雙的才華，卻用在各種電影劇本和爛俗的短篇小說上，這樣下去，我害怕他再也寫不出之前那麼偉大的小說了。
所以大致聯想加猜測一下，海明威的正直該是指：一個作家對自己內心最本真的堅守，從而不辜負自己的一身才華。
海明威的確是這樣的人。

我覺得就是南派三叔和天下霸唱的區別……

《對一個青年作家的忠告》

by丹尼洛-契斯

培養自己對主流意識形態和君主們的懷疑。
防範君主們。
不要用意識形態的行話玷污你的語言。

相信你自己比常規更有力量，但不要把常規作為一個量桿。
不要相信你自己比常規虛弱，但不要把常規作為一個量桿。

在君主和平民面前都要同樣驕傲。
不要讓因你的文學才能而獲得的特權擾亂你的良心。
不要把你對自己選擇的詛咒和階級壓迫相混淆。

不要為歷史的催促所困擾，或者相信歷史火車的隱喻。
不要因此而跳上「歷史的火車」：這不過是一個愚蠢的隱喻。

千萬不要忘記：一旦你達到自己的目標，你就錯過了其他一切。
不要寫作為一個旅遊者去訪問過的國家的文章；不要寫這樣的文章：你不是一個記者。

不要相信統計、圖形，或公眾的陳述：肉眼是看不見真實的。
不要訪問工廠、集體農場或建築工地：肉眼是看不見進步的。

要與經濟學、社會學和心理分析學保持距離。
不要追求禪之類的東方哲學：你有更好的事要做。

要記住想像是謬誤的姊妹，因而是危險的。

不要與任何人合作：作家是獨立的。

不要相信那些聲稱這個世界可能是最糟的人。

不要相信預言家：你就是預言家。
不要當一個預言家：你的力量是懷疑。

要讓你的良心保持平靜：君主們不會關心你，因為你就是一個君主。
要讓你的良心保持平靜：礦工們不會關心你，因為你就是一個礦工。

不要老想著你在報紙上未能說的話，這並不是永遠的損失：這只是一堆大糞。
不要寫遵命文章。

不要就瞬間打賭：你將會為此後悔。
不要就永恆打賭：你將會為此後悔。

不要滿足於你的命運：只有傻瓜才會滿足。
不要不滿足於你的命運：你是上帝的子民。

不要為那些背叛的罪行尋求道德辯護。
謹防「可怕的一致性」。
謹防錯誤的類推。

不要相信那些讓別人為他們的矛盾付出很高代價的人。
不要爭論說所有的價值都是相對的：價值是有不同層次的。
接受君主們的禮物，但保持冷漠，不做任何回報。

相信你用來寫作的語言是最好的語言，因為你沒有別的語言。
相信你用來寫作的語言是最糟的語言，儘管你沒有別的語言。

「那麼，因為你溫吞吞，不冷不熱，我要將你從我口中吐出去。」（《啟示錄》第三章第十六節）

不要卑躬屈膝：君主會讓你當他的看門人。
不要傲慢自大：君主會讓你當他的看門人。

不要讓任何人告訴你，你寫的東西沒有「可取的社會價值」。
不要設想你寫的東西具有「可取的社會價值」。

不要設想你自己是一個有用的社會成員。
不要讓任何人告訴你，你是一個社會寄生蟲。
相信你的十四行詩比政治家們和君主們的講話更有價值。
相信你的十四行詩比政治家們和君主們的講話更無價值。

對一切事情都具有你自己的觀點。
不要對一切事情都發表你的觀點。

詞語讓你付出的代價比一切都少。
你的詞語是無價的。

不要以民族的名義發言。
不要同反對派站在一起：你在下面，不在反面。
不要同權力和君主站在一起：你在他們上面。

反抗社會的不義，但不要為此制定一個計劃。
不要讓反抗社會不義的鬥爭使你偏離了自己的道路。

研究別人的思想，然後拒絕它。
不要發明政治計劃或任何計劃：你的發明是有關宇宙的岩漿和混沌。
謹防那些提出最終解決方案的人。
不要當一個少數民族作家。
質疑任何聲稱你是屬於它的組織。

不要為「一般讀者」寫作：所有讀者都很一般。
不要為一個不存在的精英寫作：你就是精英。

不要思考死亡，或忘記自己是必死的。
不要相信作家是不朽的：這是學者的廢話。
不要悲劇性的嚴肅：這是滑稽的。

不要扮演小丑：權貴們習慣於以此取樂。
不要扮演宮廷小丑。

不要想像作家是「人類的良心」：你已經看到他們中有太多的無賴。
不要讓任何人對你說，你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你已經看見權貴們懼怕詩人。
不要為一個觀念去死或鼓勵別人去死。

不要當一個懦夫；嘲笑懦夫。
記住英雄主義需要高昂的代價。

不要為節日和周年紀念而寫作。
不要歌功頌德：你將會後悔。
不要為民族英雄寫葬禮演說辭：你將會後悔。

如果你不能說真話，那就保持沉默。
謹防那些半真半假的話。

不要加入共同的歡樂。

不要對君主或權貴表示好感。
不要從君主或權貴尋求好感。

不要容忍粗俗的舉止。
不要把真理強加於人民：為什麼要同傻瓜爭論？
不要接受這樣的觀念，即我們最終都會有平等權利，或世上沒有任何關於品味的解釋。

「如果兩個對話者是錯的，並不意味著他們都是對的。」（波普爾）
承認某人是對的並不能使我們避免另一個危險：相信所有人都是對的危險。「（波普爾）

不要同無知者爭論他們第一次從你那兒聽到的事情。

不要有使命。
謹防具有使命的人。

不要相信「科學思想」。
不要相信靈感。

謹防玩世不恭，包括你自己在內。
謹防意識形態的濫調和引語。

要有勇氣將阿拉貢讚揚格別烏（註：克格勃的前身）的詩歌稱作令人憎惡的東西。
不要為此尋求其情有可原。

不要讓任何人告訴你，在薩特和加繆的論戰中，兩個人都是對的。

不要相信無意識的寫作或「故意的曖昧」：你的目的應當是清晰的。
拒絕所有強加於你的文學學校。

萬一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術語流行，就改變主題。
當被問到「文學的義務」時，閉緊嘴巴：把這個問題留給學者。

萬一有人把一個集中營比作一座監獄，告訴他所在。
萬一有人告訴你科累馬河（註：在西伯利亞東部）不同於奧斯威辛，讓他見鬼去。
萬一有人聲稱奧斯威辛屠殺的是虱子，而不是人，同上。
萬一有人聲稱這一切都是「歷史的必然」，同上。

「走你的路，讓人們去說吧。」（但丁）

若要在高聳的堅牆與以卵擊石的雞蛋之間作選擇，我永遠會選擇站在雞蛋那一邊。
— —村上春樹

你們聽說過…
查爾斯·布考斯基
保羅·奈保爾
薩特
維爾納·法斯賓德
這些人嘛…

落筆不為暢銷。

一個正直的作家應該具備以下特徵：
1.不獻媚取寵，不歌功頌德
2.不失去客觀
3.不做批評家
4.不把過多的精力放在寫作以外的地方
5.有悲憫之心，有容人之量
7.對自然和生命心存敬畏
8.不嫖娼不賣淫不亂搞

我想「正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想一下鐵骨錚錚郭沫若大概就可以理解

不抄襲

再繼續寫些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惡痛疾的文字。

不創造創作之外的一切

去看那些被大陸禁了的小說吧。或者從1919年的小說開始看到改革開放後的小說，都能找過來看看。就能理解什麼是作家的正直了。

我記得有作家說過，小說中的人物是有靈魂的，作家的正直，我理解為保留小說人物真實的靈魂吧。

不刻意。
為了銷量和別的東西取悅讀者，為人物安排可以取到目的效果的情節，當成工具用。
不通過文字控制讀者，很無聊這樣。
不要為了名氣寫奇怪的東西。
寫故事的老老實實講故事。
別乾沒意思的。

首先要是一個作家才能談一個作家的正直，像我這樣只想寫網路小說賺錢的人自然不敢妄談一個作家的正直。但我想，一個作家的正直也正是作家跟網路小說寫手的區另所在吧。